王若茜坐在车窗前，开着窗户，面朝窗外，闭起眼睛任由狂风扑面，黑发海藻般翻舞。
“把头发系上。”彭泽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大叔把我们放到老刘五金店就好。”关越说。
“知道了。”彭泽叼着烟卷咧嘴，“看在刘老钳的份上，这趟就不收你们车费了，但下次还是要收的。”
“没关系，我们倒不是缺车费钱，只是这趟身上实在没带钱。”关越盯着对方嘴边的烟卷，心想这根烟和自己的蒸汽朋克风格似乎蛮搭。
“你差的不是一根烟，”江余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从侧面走过来勾住了关越的脖子，“你差的是气质，你没大叔潇洒。”
“是吗？”关越挑眉，“我觉得我也蛮潇洒。”
“不不不，大叔那才是真潇洒，你虽然穿着维多利亚服饰，甚至配了黄铜怀表和左轮手枪，但你骨子里还是个机械师。”江余笑，“严谨这个词已经刻在你的习惯里了，你是说不出我将一直奔跑直到死去这种话的。”
关越有些忿忿然，嘴巴张了张想要证明自己，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余说对了，他着实没有彭泽潇洒。
“小子们，你们有自己的人生，何必向我学习。”彭泽帅气地一弹烟头，烟头在火花中湮灭，“对有的人来说，岁月静好就是追求，对有的人来说，轰轰烈烈才是人生。对有些人来说，自由是他们的囚笼，而对我这种人来说，唯生命与自由永垂不朽。”
“看到了吧，”江余赞叹地拍拍关越肩膀，“大叔是真潇洒，你学不来。”
王然好奇道：“所以这趟车叫不朽号么？”
“是啊，”彭泽爽朗地大笑，“唯生命与自由永垂不朽！”
似是为了附和男人，不朽号的汽笛发出高昂的鸣叫，白云般的蒸汽加倍喷吐。
彭泽一扬手臂，车厢内所有窗户同时洞开，狂风潮水般涌入车内，风声仿佛海啸。
江余的衣衫和头发在风中乱舞，他转头看向王然和关越，这两人一个打了发胶一个穿着夹克，倒是形象依旧。
王若茜从窗口跳下来，在风中踮起脚尖转了一圈，马尾辫起伏跳动，下面别着黑色镶钻的发卡。
“开快些！大叔，再快些！”
女孩在风里欢呼：“开到天上去！”
回应她的是男人更加洪朗的笑声。
江余看着窗外，他们正在穿过白云，很快白云被他们抛在身后，旭日东升天空蔚蓝，他们还在继续飞高。
车外的空气变得十分稀薄了，彭泽打了个响指，关上车窗。
不朽号再次加速，雪白的音锥轰然绽裂，这条铁龙已经超越了音速，蛟龙出水般一头撞开云海，直飞天穹之上。
恐怖的推背感把所有人牢牢按死在座位上，不知从哪冒出的安全带自行扣紧，江余的脸因血液上涌而微微泛红，他回头看向王若茜，王若茜也正在看着他，女孩咧嘴一笑，阳光明媚。
窗外的太阳依旧刺眼，天空的颜色却开始变深，从最初的蔚蓝很快变成青色、暗青色，再递变成暗紫色，到最后只剩下一片黑灰。
那是宇宙的颜色，不朽号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两万米高空之上，稀少的大气分子已经不足以散射阳光，于是寰宇向他们展露出了真容。
列车的速度减缓了下来，江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哇靠！”王然半晌才说了一句，“太刺激了！”
没有人接他的话，江余和关越正在看着窗外，王若茜在看江余的侧脸，彭泽在卷烟丝。
窗外是深黑的天宇和蓝色的星球，很少有人能站在这个高度俯瞰，就算是巴别塔从这里看去也只是地面上的一个小小突起，而亿万生灵更是渺如尘埃。
在这样的高度下，只有城市、森林、沧海、沙漠......才是有资格入眼的风景，而这些风景的底色是浩瀚无垠的宇宙。
王然朝窗外望了一眼，眨眨眼睛，又是半晌才蹦出来一句：“卧槽！”
“在想什么？”王若茜和江余挤在一面窗口，因为江余把脸凑在了窗前，所以王若茜只能侧在一边，歪着头看江余的眼睛。
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照着整个世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江余轻轻地说。
王然感觉很有点灰头土脸，有老余珠玉在侧，他的赞叹词顿时就落了下乘，如果只是在兄弟面前落了下乘倒也无所谓，但在美女面前就显得有些丢面子。
不过很快他注意到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自己的慨叹，于是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关越挤在另一面窗口向外望。
“这下，”关越讷讷地说，“我们真的在天国了。”
这是呼应他在巴别塔顶时说过的那句话，江余和王然抬起头来相视，三人会心一笑。
“坐好了小子们，”彭泽吐出一口烟雾，“要返航了。”
“不能飞得更高了吗？”王然问。
“从理论上讲，不朽号完全可以飞到更高的高空中去，甚至通过异维空间脱离地心引力飞入太空，但是不朽号内的空气是有限的，如果一直朝上飞去，最后我们都会死于缺氧。”彭泽有些遗憾地回答，“否则我也想过把车开到月亮上去，毕竟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作为宇航员登月了。”
“也不会那么绝对啊大叔，”江余说，“也许日后会遇到一个合适的启迪，你同时容纳不朽号其他启迪的情况下，就可以独自登月了呢。”
彭泽微微一怔，随即开怀，“哈哈哈哈，借你吉言！”
列车朝着大地俯冲而下，车身与空气摩擦燃起烈火，王若茜伸手在操纵台上一拉，火焰又被启迪的力量压制熄灭。
江余默默地盯着窗外的陆地，他们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地面越来越近，城市中的高楼渐渐清晰，巴别塔一柱擎天。
没由来地，他想起宗教神话中的堕天使，祂们曾是天上的群星，却因骄傲而背叛神明，最终伴着流火坠向大地。
那片古老而荒芜的、罪恶滋生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