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第多少次了,江余深呼吸,活动手指。
手掌心不知何时划了几道口子,鲜血已经浸透了缠手的布条,但他没什么感觉,或许是因为太冷了。
这十层的高度,有没有超过百米?放在地面上不算什么,很多极限爱好者都能做到。
但这里是千米高塔之上,狂风毫无阻碍地来去,建筑外墙上舒适的着力点少得可怜,而他们在开始攀登前就已经筋疲力尽。
甚至他和关越身上还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开始攀登时还在流血。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们真的能爬上塔顶,简直是一个奇迹。
不过也没什么,毕竟这是最后的疯狂。
已经无路可退,那便只有前进。
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而已。
江余打了个喷嚏。
已经是最后一层。
距离塔顶降落平台不到三米。
一鼓作气。
感知已经变得迟钝的手指在打滑,他每一步都必须仔细确定后才能前进。他的双腿开始抽筋,但现在没法停下来处理。
风刮迷了他的眼睛,他用力地眨了几次眼,眯着视线等待风变小的时候。
继续前进。
继续向上。
继续攀登。
一步一步。
爬到这座巴别塔的高处去。
爬到这座城市的高处去。
爬到这个世界的高处去!
他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手,抓住了平台的外沿。
先是左手,然后右手。
双腿向上提起,踩住墙壁发力。
手臂拼尽力气前伸,搭在平台之上。
手臂撑起身体,腰腹紧跟着发力,带动整个人从平台边缘翻转上来。
翻转一圈,再来一圈,给下面的王然和关越腾出位置。
然后,江余大字型躺倒在降落平台上,眼里倒映着夜空中浅灰色的流云。
流云的边际泛起了细微的金光,东方天空渐白,夜色正在褪去。
黎明时分,从千米高处向下望去,整座宁秋都弥漫在浩渺的云海之中。面对同样的景色,诗人会说那是红尘中的千丈烟波,而环境学家则会说那是空气污染。
但如果不是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而只是在地面上看来的话,大多数人只会觉得今天的天空不是那么晴朗,仅此而已。
又一只手扒住了平台的外沿。
第二个爬上来的是王然,他硕大的体型往平台上一翻滚,就挡住了江余看过去的视线。
江余也懒得叫他挪开,现在的他只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或者睡一会儿。
关越也爬了上来,他的力气彻底用尽了,半个人悬在平台之外,被王然伸手拉了一把才没掉下去。
王然挪了挪位置,半撑起身,和关越背靠背坐着。
江余也撑起身子,靠在王然另一边。
数架直升机不远不近地悬停在空中,在一阵沉默之后,站在舱门口的探员们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掌声被风声湮没,并未传到三人的耳中,但他们依旧鼓掌得很认真,发自内心。
江余转过头,看到降落平台之上,巴别塔的最后三层,像是陀螺一样伫立在巨大的降落平台中央。
“那是天文台和信号塔。”关越解释了一句,“要上去么?”
江余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了天文台门前。
门锁着。
“要爬上去吗?”他回头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片刻之后,低低的笑声响起。
笑声越来越大,三个人在寒风中捧腹大笑,再也不顾忌狂风涌入口腔,以至于一边笑一边咳嗽。
“就到这里吧,”关越说,“天文台里不过是一群只知道仰望星空的学究,赢了他们也没意思。如果我还有炸弹的话,炸掉信号塔应该会很好玩,可惜我没有了。”
江余摆弄着门锁,用铁丝把锁眼破坏掉,这样还能给从楼道赶上来的追兵制造点麻烦。
当然这其实没什么意义,直升机已经把他们包围了,随时可以降落缉捕。
“妈的,”王然骂了一句,“感觉咱们仨好像电影里那个金刚。”
“你说自己是猩猩可以,别带上我俩。”关越疲惫地笑着回怼。
天际越来越亮,黑夜渐变成深蓝色,群星隐曜,云雾鎏金。
“我们现在在人世间的最高处了,”关越仰望着天空,低低地喟叹,“比我们更高的地方,大概只剩下天国。”
直升机开始朝着降落平台靠拢,他们接到了缉捕的命令,就算有再多的私心,此刻也必须执行任务。
“被抓的话真的会死么?”王然问。
“没有被当场狙杀已经是奇迹了。”关越说。
“我不想死在地牢里。”王然说。
“什么年代了,哪来的地牢?”关越先是表达了鄙夷,然后解释道:“如果是稳重的掌权者,就会把我们秘密处死,以免登塔的事引起风波。如果是激进的掌权者,大概会把事情主动闹大,然后公开处死我们三个杀鸡儆猴。”
“妈的,”王然又骂了一句,“我才不要这么死,那我宁可跳下去。”
“你跳下去说不定还能活,我和老余跳下去估计就摔成肉泥了。”
“那......我抱着你俩跳下去?”
关越转头看向江余,“这货是怎么考到资格证的?”
江余在一旁只是笑。
“嘿!”王然不忿,“你是不是蛐蛐我呢?”
“这你都听不出来?”关越翻了个白眼,“先不说就算你能不能抱住我们俩,就算你能抱住,你也无法卸掉一千米自由落体的冲击力,此外这个高度差气压变化,我们俩会在半空中就因为内脏破裂而死。”
王然张了张嘴,理论他是基本没听懂,但结论听懂了,“那......真的没戏了?”
关越不再说话。
江余看了一眼手机,一块带血的弹片嵌进了屏幕里,已经开不了机了。
直升机降落,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如海啸铺天盖地。
有大喇叭在朝着他们喊话,要他们放弃抵抗。
忽然间风起云涌,防空警报发出刺耳的尖啸,刚刚落地的直升机再度拔升,枪林弹雨朝着天空中倾泻而去。
云霄之上剧烈地爆炸,留下水母形状的火光和烟雾。
漆黑的长线从爆炸中冲出,迎着万道曙光划破天空,神圣如龙,桀骜也如龙!
那是不朽号,是钢铁的巨龙冲破云端,披着金色的晨曦降临世间!
它摧枯拉朽般穿越了巴别塔的防空线,降低高度,飞驰着落向降落平台,少女从车头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朝着他们招手,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扬。
在江余的一生中,他永远都记得那个云海之上的黎明。
在彻夜的疯狂与热血之后,他们迎着寒风徒手登顶巴别塔,在漫天破晓之际,看到天国之门洞开,天使乘着蒸汽列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