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夜。
垃圾车慢悠悠地减速,停在了产业园后门。
升降杆抬起,准许通行。
垃圾车开过夜晚的林荫路,三道人影贴上了墙角。
“我能不能先吐一下,忍了一路了......”人影悉悉簌簌地说话。
“我建议你再忍忍,否则你一吐起来就会更想吐。”
“附议。”
“我真受不了了,待会儿管道里不会也这么臭吧?”
“放心,进了管道我们戴氧气瓶。”
“我擦,我都给忘了,有氧气瓶为什么刚才在车上不用?”
“节约氧气啊,不然哪有那么多氧气让咱仨走一个来回的。”
“嘘,安静,快点走,有人来了。”
只是几名加班的员工路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墙角蠢蠢欲动的阴影。
“咔哒”一声,电子锁被撬开,关越叼着手电筒鼓捣了几下,门禁解锁。
“酷!”王然竖起大拇指。
“小意思。”关越骄傲。
江余好奇:“你们五金店还有撬锁生意?”
“呃......毕竟锁匠也算五金生意的一种?”关越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我穷疯了的时候拿一根方便面撬开过半座小区。
那是太多年前的事了,自从遇到师父后他就没再碰过这门行当,所幸手艺并未生疏。
楼里黑着灯,重机轰鸣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些微震颤的感觉从地下深处传来。
关越按照逃生通道找到了一个正在施工的电梯井,三人一同伸出脑袋朝下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像是怪物张嘴等着我们跳进去啊。”王然嘀咕了一句。
江余和关越对视一眼,其实他们也有这种感觉。
“别想那些不吉利的,”江余率先翻身,抓着绳索往下爬,“走。”
电梯井中尽是砂浆水泥的味道,唯一的亮源来自手电,光束里尘埃飘飞。
江余没由来联想到纪录片中深海的游鱼,总是这样忽然地闯进深潜器的光照之中,又忽然就消失在光束之外的黑暗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这样擦肩而过,然后再次天各一方。
王然掰开最底层的电梯门,悄悄瞄了一眼,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值班工人出现。
轰鸣声震耳欲聋。
关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耳塞分发给两人,然后比了一个手势。
王然:“啥意思?”
关越见他没看懂,只好一边比手势一边说道:“把门拉开一点,蹲下靠右走!”
王然凑近过去,大声回答:“啥?”
关越无奈地看向江余。
江余抚额,对王然比了一个手势加眼色。
王然眨眨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关越:“?”
王然双肩肌肉隆起,牙关紧咬,用力推开了电梯门,然后蹲下身,贴着墙角朝右侧前进。
关越震惊,转头看向江余,一边比划一边问道:“他是怎么听懂的?”
江余笑笑,用口型回答:“默契。”
废气回收厂区夜里的值守工人并不多,因为没有人会来这里偷窃什么东西,这里唯一能偷窃的只有熔岩金废气,倒是可以在加工之后制成一种叫做“龙焚香”的致幻剂,在摄政厅法规中明确属于限制品,仅有两个财团能合法出售。
至于暴恐袭击,就更没人会选择进攻这里了,与此相比开飞机撞巴别塔都能算个像样的计划。
当然,后者早也有人尝试过,但是抛开新城区的空中武装不提,就连巴别塔自身都配备防空系统,因此并无成功案例。
关越躺在地面上,一骨碌滚进管道之下,按照图纸确认管道后,拿出工具开始鼓捣。
很快管壁发出一声闷响,三人戴上氧气面罩,从卸下来的缺口钻入其中,再从内部把管壁合上,确保不会被明显地发觉异样。
管道内部只有半人高,废气汹涌地冲刷着体表,让人联想起沙漠正午的狂风,带着炙热和沙砾摩擦一样的感觉。
尤其要苦了王然,这个大块头兄弟不仅需要弯着腰,而且只要一抬手就会撞到管壁。
“忍一忍。”关越在手电光中比了个手势给江余,江余又把同样的意思转达给王然。
王然点点头,意思是相信我。
三个人好像觅食的蚂蚁,一只跟着一只的屁股,在管道中摸索前进了不知多久,就在江余开始考虑是否要更换氧气瓶的时候,关越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比划了两下,“现在应该是巴别塔地下阶段。”
江余感受到管道的震动,越往前就越剧烈,显然有大型器械正在附近运转。
关越谨慎地撬开管壁瞄了一眼,确定他们处在半空中,距离地面有三米多高,偶尔有安保人员走过。
这个高度对关越和江余都不算问题,王然是“印章”宿主,更不需要担心。
关越慢慢地钻出一个脑袋,确定安保人员已经走远,抓紧时间一跃而下。
江余和王然紧随其后,王然在地上摔成了一坨,旋即恢复人形。
关越收起氧气瓶,“按计划行动,保持联系。”
江余点点头,迅速整理装备,和两人分开。
他先躲进洗手间换了一身衣服,又喷上香水,对着镜子整理好着装,心里默背一遍身份台词确认无误,然后走进员工电梯,直达一百层宴会厅。
在上升途中,电梯几次上客,从着装上看便是来自各大财团公会的大佬,有些人彼此熟识,见面便攀谈起来,他们的保镖侍立在侧。
每个人最多都只有两名保镖,嗯,有的人还把这个名额换成了其他随行人员。
江余站在角落,观察着每一个人,从衣着到动作,以及语气和音色,他已经把这里当作了赌场,每个人都是他同局的赌客。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一名站得靠近他的男人抽了抽鼻子,“大吉岭茶香水,但混杂了其他的味道,别告诉我那是你的体味。”
“怎么会呢,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就算有体味我也会洗干净才来啊。”江余微笑着回答,“这位先生,您并没有佩戴财团和公会的徽记,不知您是?”
“赤钺,白空城,”男人主动伸出手示好,“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