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个理由。”老板看着桌对面的青年,面色冷峻。
青年的相貌很是奇异,他不仅有一头不合年龄的白发,而且穿着一身暗纹长衫,外罩一件半旧马褂,长衫料子垂顺却不显软塌,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颈下。
他就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味道。
但是却和这间书寓很搭,因为他就是书寓的东家。
“我并不是零号拍卖行的人,我们只是合作伙伴,”青年说,“我不需要告诉你什么理由。”
“你也说了我们是伙伴,”老板的声音不分喜怒,“至少作为伙伴,你应该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否则我们本可以轻易解决他们。”
青年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告诉你确实无妨,但你有一点说得并不对,我们只是合作,但不是伙伴。而他们......的确是我的伙伴,曾经的。”
“曾经的?”老板锋利的剑眉飞扬起来。
青年没再解释,他起身安抚了一下几位刚回来的先生,然后推开门,上了一辆洋车,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里。
街道上电车与马车交错,穿着中山装与长衫的人违和地走在一起,新修的路灯刚刚点亮,晦明变化。
老板看着那条街道,若有所思。
青年可以从这扇门里出去,但他不行,如果他也从这扇门里走出去,就会被永远困在旧时代里的同一天,除非青年愿意放他回去。
虽然是合作伙伴......好吧,对方已经清楚地说了没有伙伴,所以那自然也没有绝对的信任。
直到门缓缓关上,老板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推开,确定外面是运河段的街道,这才准备出门。
“客人等一下啊。”几名先生围了上来。
老板脚下不停。
“哎呀,客人别走得这么急!客人!客人!”先生也不管矜持不矜持了,声调拔高了许多,“客人考虑一下带我走吧?就算不能暖床,做做家务也是可以的啊!”
老板一点不急,是先生们急了。
老板顿了一下脚步,半回过头冷冷地说道:“老实回去待着。”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先生们伸出的手滞在了半空中,不知过了多久,才颤颤巍巍地收回,好像一瞬间就老了几十岁。
......
江余次日一早又去了千秋湖。
见到江余,白空城很高兴,拉着他上露台喝酒,完全不介意梅赛德斯被炸掉的事情。
谈事喝茶,庆功喝酒,看这架势江余就知道一切顺利。
于是他开门见山:“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次事情闹得太大了,周岚山扛不住的。”白空城开了一瓶龙舌兰,亲手给江余倒上,“有我们水军发力,现在网上舆论一边倒,岚山公会被摄政厅立项调查。”
“摄政厅立项?”江余还是难得听说摄政厅掺和进来,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民间争纷的范畴,涉及到了政治领域。
“以周岚山的地位,执勤厅很难扳倒他。”白空城给江余普及知识,“执勤厅确实有人手有武器,但那是靠着公会和财团供养的,如果断了供养,执勤厅就废了。因此执勤厅管管平素治安没问题,在这种级别的斗争里必须要摄政厅出面。”
江余一边用心听一边用心记。
“摄政厅出面的话,叫师出有名,有了这个名,所有人都有机会对岚山公会落井下石。”白空城打开电脑给江余看,“目前关于岚山公会非法集资控股、偷税漏税、豢养私军以及走私军火的举报投诉已经超过千起,涉案金额至少百亿。”
看着那一行行显然早有预谋的文字,江余不禁咋舌,要收集这些证据资料绝不是朝夕之功,很明显这些举报者从很多年前就在等着今日的契机,等一次足够大的舆论波动,然后顺水推舟。
江余就是那个契机、第一朵水花,而他和白空城的合作成功将这朵水花扩大,为其他心照不宣的势力提供了机会。
这些权力者之间自有默契,只要水花够大、推舟的人够多,就能把岚山公会这条船直接推翻。
“这下周岚山绝对翻不了盘了吧?”江余问。
白空城沉吟片刻,“不到盖棺定论,谁也不好说,你看直到现在其实也没一个人公然与岚山公会宣战,这些老狐狸都还留着一手。”
江余眼里闪了一下,“岚山公会的背后有零号拍卖行在,我这次遇到了机械人,你应该有印象。”
果然,白空城的目光锐利起来,“上次在拍卖会上有人拍走了机械人启迪。”
“周武容纳了这个启迪。”江余说,“众所周知,大部分启迪都是独一无二的,除低语者外,即便有同样的启迪出现,在全世界也不会太多。所以我不觉得会那么巧,说恰好有两个机械人同时处在宁秋。”
“我明白,”白空城看着千秋湖,“你的担心确实有理,但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对零号拍卖行来说一座公会的存在可有可无。因为就算公会没了,生意也还在,只是被其他人分走,甚至零号拍卖行可能趁此机会掌握到更多......”
江余听着他的分析,并没有放下心来。
他复盘过这次的行动,得出的结论是:以周武自己的手段,应该很难在一天之内从全城范围内掌握他们的行踪,这背后必然有更强的势力插手。
周岚山不会自掘坟墓,那么幕后推手大概率是零号拍卖行。
零号拍卖行想要推周岚山一把,把岚山公会丢进火坑?
从白空城的分析来看好像也说得通。
但那座画间书寓是怎么回事?
对方似乎就是朝着自己来的,若非姐姐插手,恐怕还很难收场。
等会儿......
如果这一切的假设都成立,那就只剩下一个结论。
零号拍卖行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是图他什么?还是图姐姐什么?或者是吕菲菲?
江余忽然有些紧张,他站起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给王然打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半天,却无人回应。
“坏了。”江余赶紧给关越打电话。
“喂?”关越的声音响起。
“老王呢?”江余直接问。
“在店里啊。”关越有些奇怪,“你喝迷糊了?天都黑了,早点回来。”
江余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