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窗的倒影中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透过冰冷的玻璃与他对视。
那副眉眼并不陌生,却多了许多风霜与疲惫,沉郁得像是积雨。
江余心里一突。
再回过神时,男人已经不见了,倒影中只有清秀的少年。
少年当然是他自己。
但......那个男人,似乎也是他自己。
江余才不会认为这是简单地看花了眼:历次经验告诉他,遇到启迪事件,哪怕再像错觉的东西也可能真实存在。
他倒退几步,迅速离开橱窗倒映的范围。
虽然那个男人的倒影只出现了一瞬间,但江余总不至于连自己的脸都不认识。
何况那个中年版的自己除了充满沧桑之外,脸型身型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样一个仿佛从未来回来的你出现在面前,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余觉得这是坏事。
更何况,虽然那个人是自己,但“他”不一定就是自己。
有好几种启迪都可以改变人的样貌。
江余在街上快速行进。
冷汗从脖颈渗出来,打湿了衬衣。
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鬼影,像贞子在嘶嘶地吹气。
世界上当然没有真正的贞子,江余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鬼吹气是不存在的,但那种感觉依旧萦绕不散。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再从左到右,扫过整片街道。
阳光明媚,人群熙攘,大屏幕上放着洗发水广告,不知道又是哪个新出道的偶像团体。
中年男人的影子一闪而逝。
江余突然转头,左手朝身旁猛抓,狠狠卡住了一个人的脖子。
女人尖叫起来。
江余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他抓住的并不是中年版的自己,而是一个逛街的普通行人。
女人惊慌地逃离了。
江余迟疑着,在刚才那一刹那他的确是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所以第一时间试图捉住对方。
可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女人?
不对,还是有些地方不对。
有种很强烈的违和感。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四周,忽然明白了这种违和感的来源。
他在新城区的闹市当街行凶施暴,女人作为受害者居然只是尖叫后快速逃走,而其他路人也只视若无睹,好像司空见惯。
这在新城区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在老城区很正常。
江余重又坐了下来,这次他闭上了眼睛,开始一步步重新整理思绪。
第一步,要让心先静下来,他发现自己越行动越思考,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就会造成越多的错觉。
这是第一个突破口,错觉的来源。
第二步,他把整件事情向前梳理,在这次针对自己的启迪事件中,找出错乱的开始是什么时候,或许就能找到自己被启迪影响的开始。
这就是第二个突破口,开始的时间。
第三步,分析当下的处境,最开始他认为出现错误的是关越和王然,后来他认为出现错误的是自己,但现在他发现第三种可能也同样存在,并且可能性不低——自己和身边的世界同时出现了错误。
但能影响整个世界的启迪少之又少,用来对付自己更是牛刀杀鸡,所以这个“世界”需要打一个引号。
他眼睛所见到的,是真正的世界、还是只是虚假的梦一样的东西?
这是第三个突破口,处境的本质。
搞清楚这三步,他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脱离困境的办法。
江余依旧闭着眼睛,开始从第一步入手。
剧烈的违和感主要出于两个方面,其一是有一种......被全世界注视着的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发高烧,会觉得整个世界在眼中剧烈地动,无法名状的东西不断地放大和缩小。
其二是周围人的表现,他们的行为逻辑中存在明显的冲突点,就好像是一方面在按部就班地做着各自的事,另一方面又在与他的潜意识交融。
但他的潜意识似乎表达出了强烈的抗拒,导致这种交融并不成功。
还有那个中年版的自己,也是某种潜意识类型的引导。
“细节......”江余咕哝,“是因为细节。”
行动和观察越多,写入眼里收入心里的细节就越多,而越多的细节就会产生越多的冲突,于是错觉也变得更多,违和感被成倍放大。
而现在他闭上眼睛,把世界变成一片漆黑,随着心绪平静下来,那种违和感就消弭于无形了。
江余十指交叠,垫住下巴,第一个突破口有了大致的答案。
而第二个,现在所能想到的时间点不多,首当其冲的是他在白空城的露台上,给老关打电话的时候。
现在看来,那时候自己已经遭遇了启迪事件,但应该是刚刚开始,错乱感还很弱。
所以时间点应该还在给老关打电话之前。
那么,应该是在给老王打电话的时候。
老王没有接。
再往前的时间点,就是与白空城见面了,那时还一切正常。
暂时将这个答案锁定在打给老王的那通电话上,某种启迪在那个时间,或许就是通过那通电话,成功对自己造成了影响。
这样第三个突破口,就也已经解开一半了。
他眼中所见的一切并非是平行空间,而是被启迪塑造的“梦”,这个梦根植于他的潜意识,所以会借助他的记忆去自行弥补梦中事物的行为逻辑。
但,因为他现在保持着很清醒的意识,而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睡眠状态,所以他的意识产生了强烈的反抗,从而形成各种暗示。
比如给关越打的那通电话,也许实际上打电话这件事根本就不曾发生,是他清醒一面的潜意识在通过这个行为尝试拯救自己。
还有那个南辕北辙的网约车,其实坐车这件事也不曾发生,那个司机师傅是潜意识的另一次具象化。
而他会在倒影中看到中年版的自己,或许也是具象化之一?
这也解释得通为什么他在那个路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因为那个路人本就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在这里,唯一的人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