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外忽然嘈杂起来。
关越有些恼火,这一晚上吃个饭都不得安宁。
先是碰上周武找事,好不容易在轻雨阁订的位置没法吃了,他们不得不临时换到另一家餐馆,还多掏了个加位置的钱——现在居然好不容易吃上了,还有人在外头吵吵!
“这家店的保安哪去了?”他抱怨了一句。
门被一头撞开。
独臂的男人双眼赤红,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瞪着他们,几名服务生和保安在他身后,看样子刚刚发生了很激烈的撕扯。
林玲惊得站了起来。
“爸?!”
本想着干脆给这男人一闷棍的保安听见这声呼唤,及时停住了,面面相觑。
没有办法,只能让男人进来。
男人死死地盯着林玲。
江余用筷子敲了敲瓷碗,“请问你有什么事么?”
男人怒声道:“我接到岚山公会那边的电话,说你们把他打了?”
“对,打了。”江余点点头。
男人勃然大怒,“你们知不知道他是我女儿的未婚夫!”
“别说得那么好听,”王然冷冷地说,“你那是把你女儿卖了还债。”
“那又怎么样?”男人大吼,“不然你给我还吗?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难道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来我家就别无所求?”
关越大怒,拍案而起:“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们愿意帮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我爸?”男人忽然一怔,“你说什么?我爸的面子?”
王然赶紧接上话题,“是林大爷托我们帮忙照顾玲玲,叔你放心吧,我们是好人。”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话后,男人变得有些失神,十分怅然。
江余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主动问道:“怎么了?”
男人坐了下来,沉声问道:“真是我爸托你们照顾玲玲?”
“是啊。”
“我爸他......还好么?”男人说。
江余有些诧异,但还是说道:“他很好。”
男人摇了摇头,“不可能。”
江余和关越对视一眼。
“我爸那个人,这辈子没给别人添过麻烦。”男人盯着王然的眼睛,“你们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王然有些无助地看向江余。
江余有些无话可说。
男人见他们沉默,顿时明白了什么,重重地靠倒在椅背上。
场间没有人再说话,就连江余也不知道还能怎么说,讲心里话他是有些看不起这个男人的,男人比他大二十多岁,还算是壮年时期,却颓废得仿佛风中残烛。
但他又不知道如果自己换作这个男人,又能否做出什么其他的选择。
终于王然有些无法忍受这种沉默了,于是他说道:“要不我们再点点菜吧?”
“对对对,”关越也起身,“点菜点菜,都没吃饱吧?”
“不吃了。”男人站起身,伸手去拉林玲,“我们回家。”
林玲不愿意走。
王然挡在了男人面前。
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挥舞仅剩的手臂怒喝道:“让开!”
“不让!”王然也硬气,“她说不愿意去给那变态当小,你总该考虑她的意见。”
“她的意见不重要!”
“那你的意见也不重要!”王然怒怼。
“我的意见本来就不重要,”男人声音嘶哑,“有什么人考虑过我的意见?我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你的、她的也一样!你没有钱,没有权,在这座城市里就只能当狗!”
江余平静地说道:“你们可以换一座城市。”
“怎么换?”男人猛地转头瞪着他,眼神已有些歇斯底里。
“我们帮你。”江余说。
男人恶狠狠地盯着江余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大洞。
江余的脸上当然不可能被他真的看出洞来,所以江余依旧平静。
过了半晌,男人忽地坐倒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一样瘫软。
“如果你们能带她走的话,就带她走吧。”男人有气无力地说。
林玲轻声问:“那妈妈......”
“有我啊。”男人疲惫地说。
没人应他这句话。
“难道你留下来就有什么用么?”男人说。
江余在桌子下面踢了踢关越。
关越清了一下嗓子,心想总算回到正题了,“如果要走的话,明天晚上就有一趟货运车,我能联系到人,带两个人出去不成问题。”
“正好,你跟这小子一起走。”男人对女儿说话,眼睛却看着王然。
王然挺起胸膛。
“可以。”关越说,“我和老余会送他们去车站,你要一起来么?”
后一句话是问男人。
男人摇了摇头。
“人多的话会很麻烦吧。”他依旧看着王然,“你在这里是有工作的,你准备放弃了么?”
“到别的地方我一样能找到活干!”王然说。
男人微微摇头,显然并不认可这句话,但他也没有反驳。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是林玲的手机。
她瞄了一眼桌面上的屏幕,眼瞳收缩了一下。
“医院来的电话。”
她拿起手机,走到门口接听。
电话那边似乎只说了很短的一句话,然后林玲就愣住了,一动不动,好似时间忽然在她身上静止。
“妈妈的手术......”女孩呆呆地转过头来,“失败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江余在来之前也已经知道,那场手术的成功率非常低,虽然手术失败并不会导致患者当场身死,但死亡也只是时间问题。
男人叹了一口气。
他看得更加清楚,其实妻子现在的样子只是尽可能地吊着一口气罢了,那是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症,甚至有人说这可能是史无前例的怪病,可以被列入教科书。
这对医生来说是新奇的事情,但对患者来说,无异于宣判了死刑。
有专家说这种病或许是某些“超自然力量”引发的,比如启迪,男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结果医生的回答是:“如果真的是启迪引发,那要么用克制的启迪去治,要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死。”
启迪脱离宿主,自然病就好了。
哦,当然,宿主也自然就死了。
林玲的手臂垂了下去,江余注意到她的指尖发黑,那是使用过“模仿者”的后遗症。
女孩胸口微微起伏,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爸,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