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第一百八十九层。
一身白西装的男人走出电梯,对着沙发上的背影低头,“老师。”
“坐吧,令时。”沙发上的男人淡淡地说,“你有多久没离开命运舞台了?”
“不记得,或许有几个月。”
“是六个月零三天,我很高兴你愿意亲自来拜访我,至少你能出来走一走,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要记得你是零号拍卖行的老板,你的每个决定都会影响许多人。”
“老师的教诲我一直记得,即便留在命运舞台里,我也掌握着外面的事情。”老板恭声说,“这次前来,是希望老师为我解惑。”
“你说。”男人往烟斗里塞着烟丝,然后递给自己的学生。
老板接过烟斗,一丝不苟地点火,然后还给老师。
“给你抽的,看你一直紧绷着。”男人笑。
老板迟疑了一下,叼起烟斗抽了一口,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找到‘石中剑’了,现在正送往研究局。”
“这很好,”男人说,“但这种事不需要向我汇报,你来问我,是因为......你想尝试容纳这个启迪?”
老板沉默半晌,点头道:“老师说得没错。”
“你大可以去试试。”男人说。
“老师没有什么要教导我的么?”
“虽然你是我的学生,但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令时,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为你引路。”男人回答,“你决定要做的事情,就去尝试一下,未尝不可。”
老板这次沉默得更久,“老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男人淡淡地笑了,“你在忧虑,你看到了‘火凤凰’的归来,也看到了我的另一半出现,你在担心‘智慧’的预言。”
老板有些惘然,然后放下了烟斗。
“原来老师什么都知道啊。”
男人看着他,诡异的暗黄色眼睛里尽是温和的神色。
“你担心‘魔鬼’终将归来,而那一日我会死去,我感受到了你的畏惧,但这不是应该出现在你身上的情绪。”
“你是我的老师啊,我怎么可能不畏惧呢?”老板回答。
“不,你不应该因为我是你的老师而畏惧我的死亡,这说明你敬畏的只是我,而不是死亡本身。”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头顶的星空。
“你要时刻记得,在我们前进的路上,有太多太多人因你我而死,你应该敬畏他们的牺牲,这是我曾教给你的第一课。”男人淡淡地说,“就好比那个执掌‘漆黑独裁官’的女孩,也许有一天我们会需要她死去,是我们选择了牺牲她,而她也许并不同意。这样的话,那其实是我们的错误,而不是她的——只是我们不得不犯错。”
老板起身,跟到男人身后,低下头,“我会记得。”
“当火车在分叉路口做出了选择,就再没有改变的余地,哪怕有一天你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也只能将错就错。如果你想要强行拧回正轨,只会造成更大的错误。”男人幽幽地说,“何况,你怎么知道那条没有选择的路,就是正确的呢?”
老板若有所思,良久,才缓缓地问道:“那么,那些年轻人,就是老师选择的另一条路么?”
听到这个问题,男人笑了起来,是很开心的大笑。
“令时,你过来。”他招手。
老板立刻上前,和老师并肩。
“你看,这天上的夜幕。”男人揽着他的肩膀,伸手指向天空。
“我看见了,老师。”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星辰。”
“但我看到的是那无尽的漆黑,”男人微笑着说,“你要知道,在宇宙中,光芒才是渺小的奢侈品,而黑暗才是永恒的常态。”
老板面露思索之色。
同样仰望夜空的眼睛,有些人看到的是星辰,有些人看到的却是漆黑。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电话响了起来。
“老板?”
“说。”老板的声音恢复了冷酷。
“‘石中剑’似乎有问题......”
“我这就过去看看。”
......
光,整个世界都是光。
并不刺眼,但笼罩了一切。
就像是《创世纪》里,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江余手搭凉棚,眯起眼睛试图朝着光源处看去。
他看到了星辰。
星辰在天空中闪烁,忽远忽近。
“生存,还是死亡?”
声音如万钟齐鸣。
星辰落在了大地上,遮住了那漫天的光芒。
江余这才看清了,那星辰是男人的眼睛。
男人站在无限的光和热里,站在他的身前,拄着古老的长剑。
江余的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太阳从远方的地面上升起。
但是,
有无数个太阳!
一颗太阳,是生命之光,而无数颗太阳,那就是世界末日了。
“亚瑟王?还是cos哈姆雷特......”江余问。
“那是我未来的名字之一。”男人模棱两可地回答。
“未来?”
“我们的时代即将逝去,后世的文明会将我们视作传说,我的名字会被新的符号代代相传,直到传说也消逝在岁月里。”男人依旧注视着远方,无数旭日正在升起。
江余明白了,但难以置信。
“这是......历史?”
“历史就是现在,也是过去,亦是未来。”男人回答,“我留下我的剑,它会把我的故事告诉后人。”
“石中剑!”江余说。
原来这是石中剑曾见证过的历史。
“请拔出它。”男人向后退去,把石中剑留给了江余。
江余有些奇怪,男人用的是“请”字。
他似乎非常希望自己能拔出这把剑。
江余走上前,双手握住剑柄。
咬牙,发力。
石中剑微微上移。
“好重!”
江余努力了一会儿,不得不喘着气松开手。
石中剑看上去只是一把普通的古剑,但每当他拔出一寸,剑上的重量就增加一倍,这样下去没等他拔出多少,古剑就已经重逾千斤。
亚瑟王幽幽地叹息。
光芒熄灭。
江余险些原地跳起来,把姐姐吓了一大跳。
“想什么呢?吃个饭都不老实。”
江余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手中的筷子,虎口还在微微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