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纤尘那边已经拟定行动计划了,我们得抓紧了。”
钱潮信叼着没点燃的烟斗,坐在窗口不发一言。
“老师?”吕菲菲疑心莫不是坐着睡着了?
今天外面一整天都在轰炸,最激烈的时候导弹距离他们只有两条街,老师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早上她过来的时候就坐在那里,现在还坐在那里。
钱潮信叹了口气,说道:“火。”
“老师,”吕菲菲看了一眼烟叶盒,板起脸,“你今天已经抽三斗了,不能再抽了。”
钱潮信咕哝了一句,回答她刚才的话:“昨天晚上我抓了一个全知教的核心信徒。”
吕菲菲一愣,这事她还真不知道,“然后呢?”
“我拷问了他几句,没问出来什么有用的,”钱潮信眯着眼睛,“我担心我们的方向错了,也许这全知教只是一个障眼法。”
“也许‘智慧’根本就没有来这里。”吕菲菲说,“我们太多虑了。”
“但是我们赌不起,面对这样的风险,再怎么多虑也不为过。”钱潮信声音沙哑,“我们上次的行动问题出在哪里,你知道么?”
吕菲菲想了想,觉得他们从谋划到布局都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偏偏“智慧”能在最后关头逃脱呢?
“因为‘智慧’的布局比我们更远一步,它早就做好了逃离的准备,只是等待一个契机。”
“我们变成了它的契机么?”
“这是不得不为的事情,如果我不接受它的合作,它选择其他人就会完全超出我们的控制,只可惜我没能赢下这一局。”钱潮信叹息,“而且我已经太老了,也没有下一个轮回的机会重来,我只能放手一搏。”
“老师,究竟是什么让你那么恐惧呢?”吕菲菲抱着书在他旁边坐下来,问出了曾经问过但对方总是含糊其辞的问题。
钱潮信跨越数个轮回,一次又一次成为他们的老师,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分别和遗忘......似乎一切都毫无意义。
“命运。”钱潮信这次认真地回答了她,“我跨越轮回,见过不知多少次末日,多少文明起起落落,也一次又一次地认识你们,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好像我们的人生就是被编排好的剧本,我拿着剧本却无法修改结局。”
他这话说得简单,吕菲菲却从中听出沉重的绝望,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抱起双腿,把下巴垫在膝盖上。
“直到上一个轮回,我终于找到了命运中的变量,”钱潮信轻声说,“能否打破永恒的循环,在此一举。”
这一刻远方传来战场上的炮声,战机呼啸着压低高度,瞬间掠过窗前的街道,狂风追着战机的尾焰而来,玻璃窗在风中破碎。
“不早了,你回去睡吧。”钱潮信说,“打火机给我留下。”
吕菲菲默默地起身离开,出门前回看了一眼,深蓝的天幕下老人孤独地坐在阳台上,背影很是萧索。
她不知道钱潮信今年多大年纪了,因为连钱潮信自己都不记得,但是吕菲菲猜他也许七十或者八十多岁了,当初他能跨越轮回依靠的是启迪“时空尽头的旅人”,并不会增加他的寿命,那么算算他经历过的那些事和那么多年......老师是真的很老了。
而且老师的身体不好,体内留了许多旧伤,又好抽烟,脱下衣服后形销骨立,如果他再年轻一些健康一些,当初也不会被秦荡抓住。
可就凭着这样一具风中残烛的身体,如今又一次带着他们出发了,支撑这具身体的早已不是肌肉中涌动的力量,而是铁铸的精神和那一口逆命的气。
这口气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所有人都相信,钱潮信是不会作为一个平凡的老人死在床榻之上的,他最终的归宿只有命运的战场。
阴云席卷,悲风猎猎。
钱潮信用手挡住风,拿起打火机,用火苗去点燃烟斗里熄灭的烟草。
烟灰在火焰中变得红亮,却没有重新燃烧。
他幽幽地叹了一声,然后咳嗽起来。
楼下全知教的信徒们再次聚集,眼看又到了祷告的时间。
祷告没能顺利开始。
因为他们才刚跪下,就有路过的执勤厅治安员前来驱散。
放在平日治安员才懒得管老城区这点破事,但如今战争时期,任何危险因素都要及时排除。
钱潮信看着那名组织祷告的核心信徒手忙脚乱地脱掉衣服,撕掉假胡子钻进小巷,没有半点传教士风范,倒像个被抓现行的小贼。
他放下烟斗,从阳台上站起身,腾空而起。
借着空调外机和下层阳台,几次降落后他来到了巷子里,刚好落在那名信徒身后。
信徒听见声音,慌慌张张地扭头,发现是一个老人后松了口气。
他用力瞪了钱潮信一眼,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钱潮信微微一笑。
他确实没有再发出声音,他在信徒的身旁停下了。
“你是核心教友对么?”
信徒听到这个称呼不由一怔,寻思这莫非也是个教友?
钱潮信伸出手,此时信徒蜷缩身子躲在垃圾箱后,他很轻易地就能摸到对方的头顶。
信徒下意识就想反抗,他又不是路边讨食的猫咪,任谁被这样抚摸都会有屈辱的感觉。
然而这一扭动他就发现有问题,老人干枯的手掌竟如钢箍一般坚硬,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没法挣脱丝毫。
几秒之后他明智地放弃了,没有尝试发起攻击,否则以这只手的力量,或许能直接拧断他的脖子。
“你要干什么?”他问,“举报我?”
“没必要。”钱潮信温和地说。
“那你是要钱?”信徒问,“钱的话我有,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钱潮信反问。
信徒眼珠一转,“十万。”
钱潮信呵呵一笑,“那我要一百万。”
信徒两眼圆瞪,差点叫出声来,“夺少?”
“一百万。”钱潮信说,“有没有?”
信徒恶狠狠地盯着他,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你给我个账户,我给你打过去。”
钱潮信继续抚摸着他的脑袋,笑容依旧温和,“除此之外,我还要见一下你的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