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
铁灰的天幕压在焦黑的旷野上,肆虐过的洪水没有带走轰炸留下的断壁残垣,也无法洗净钢筋水泥上的那些血迹,只是抹去了数不尽的残骸白骨。
雨丝淅淅沥沥。
云层之上不时出现明亮的光,蜂群般的战机以它为核心穿梭来去,驰越长空。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光是什么了。
那是来自宁秋的泰坦母舰,它是战争之王,也是噬魂之鬼,是死神镰刀上最锋利的夺命之刃。
而彤山的泰坦母舰已经退却了,在伏击中它遭受重创,已经很难在正面战场中取胜。
宁秋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进金阳,不用一枪一炮就镇压了局面——即便这座城镇已经被抛弃、荒芜了数十年,但宁秋依旧是它实际上的统治者。
纵使各大公会背地里居心叵测,但当下只能对宁秋军队表现出绝对的支持与欢迎。
“他们只是暂时在这里,”佩蒂小心地解开拉斐尔的上衣,准备帮他换药,“等到战争结束就会离开吧,那时候我们还是自由的。”
“离开?”拉斐尔并不这么想,“他们就从未离去过,这些年金阳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可实际上宁秋的军队一直都藏在这里,我们甚至谁都不知道他们在金阳布置了导弹阵地。”
“难道要放弃金阳了么?”佩蒂轻轻地叹气,海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愁。
“放弃金阳?”拉斐尔摇摇头,“当然不,这或许也是一次机会,我们可以借机更进一步。”
“怎么做?”佩蒂挽了一下紫色的长发,伸手把拉斐尔的绷带卷起来,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我还没下定最后的决心,这得看这场战争的结局。”拉斐尔“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有点痛。”
佩蒂心疼地看着他,“忍一下。”
“放心,”拉斐尔扯着嘴角笑笑,“只是痛而已,不算什么。”
“我明白。”佩蒂低声说。
“我就知道你明白。”拉斐尔脸颊又抽搐了一下,给伤口消毒是真的很痛。
佩蒂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掌心传来对方肌肉的颤动,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纳芙兰岛的沙滩上,少年背对着她朝大海纵身一跃,齐肩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时海上还没有军舰和泰坦母舰出现,他们会幻想大洋彼岸的世界,想着那里没有漫长的极昼和黑暗的极夜,气候也不是这么高寒冰冷,会有四季如春的城市。
现在他们真的来到大洋彼岸了,少年早已不再少年,金色长发变成了板寸,而她也早就不是那个痴痴地看着少年背影的少女了。
“那时你还没有这么多伤......”佩蒂的目光有些惘然。
拉斐尔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佩蒂醒过神来,继续帮他上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要先等一个客人,”拉斐尔说,“摄政厅会派团队来金阳主持局面,其中有白云财团的人,对方提出顺路与我们见一见。”
“什么时候?”
“他没明说,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我估计也就是今天。”
“需要准备一下么?”
“不需要。”
佩蒂“嗯”了一声,就没有继续多问,她知道老爷一定有清晰的思路,而自己只要听老爷的就好了。
换好药后她帮拉斐尔缠上新的绷带,然后整好衣服,确保从外面丝毫看不出伤势。
在她为拉斐尔打领带的时候,拉斐尔也在看着她裸露出来手臂上的刺青,朱面獠牙的钟馗脚踏妖鬼,狞恶却又尊荣。
虽然佩蒂已经三十岁了,但从相貌上很难看出真实年龄,一般人往往会以为她才二十出头,不仅有着时髦的穿着和柔顺的紫发,就连肌肤也娇嫩如少女。
这在纳芙兰是极其少见的,受到人种基因和饮食习惯影响,纳芙兰的女人年轻时荣光四射,但上了年纪往往会迅速显出老态。
自然佩蒂这种美人在纳芙兰就显得尤为出众,偏偏这狰狞的刺身却与她完全不搭,好像在纯白雪地里胡乱洒落的颜料,是艺术品上令人惋惜的涂鸦。
只有少数人知道佩蒂为什么纹上这个刺青,那是才来金阳不久的事,一次混战给她留下了两道从肩头一直到手肘的刀疤,虽然她从来没说,但拉斐尔知道这对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从此以后所有的夏装裙装都将与她无缘,否则就会露出那丑陋的疤痕,仿佛毒蛇攀附在白净的手臂上,所有人都会对她投来另类的眼光。
拉斐尔当然不在乎,佩蒂也知道他不在乎,但拉斐尔知道佩蒂自己一定会在乎,因为她并不是一个生来的战士,如果泰坦母舰没有登陆纳芙兰,她现在应该只是科曼家族里知书达理的女侍长。
战争实在改变太多事情了。
受伤几天后佩蒂偷偷纹上了这个刺青,小心翼翼地来问他觉得怎么样,拉斐尔温和地笑笑,说很好。
自那以后佩蒂就改变了风格,从一个文质彬彬的女秘书变成了袒露半边手臂提着铁棍的女流氓,金阳里没有几个人还记得那个初来乍到时怯生生的女孩,却知道狼群公会多了一头心黑手狠的漂亮母狼。
唯有拉斐尔知道她并不是一头母狼,只是谨慎伪装起来的红狐,表面上凶猛又冷血,其实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敏感和脆弱。
“好了。”佩蒂左右调整了一下,抚平他的衣领。
拉斐尔的目光重新聚焦,冰蓝色眼睛望向门口。
一个毛茸茸的家伙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只大猫,但蓬厚下垂的颊毛和墨黑的耳簇暴露了它的种属,再加上标志性的短尾巴......这是一只猞猁,纳芙兰高山上的独行猎手,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能战胜豺狼。
猞猁“嗷呜”叫了一声。
“有人来了。”拉斐尔走向门前,伸手摸摸猞猁的脑袋,猞猁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很是享受。
推开门的下一秒,拉斐尔便看见门卫急匆匆地赶来。
“老爷,白云财团的人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