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到处都是光。
有时江余会觉得，也许神创造世界的第一步并不是制造光——如果世界最初就是这样充满无处不在的光的呢？那神的第一步应该是创造一些黑暗，以免总是刺到自己的眼睛。
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简单活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寻找那个本应出现在面前的人影。
江余对这一切已经不陌生了，“石中剑”的奇幻领域，前几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除了无尽的光热外都还有一个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人呢？
江余四处找了找，他在这里的状态很奇怪，明明能感受到四肢五官，却看不见摸不着。
但这也应该值得庆幸，否则他一定会被高温瞬间烤成炭渣。
脚下的焦土像开水一样沸腾，里面混杂着形形色色却分不出样貌的东西，他不愿去想那些是什么，只是按照心中感应前进，没多久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生存，还是死亡？”
听到熟悉的问题，江余竟莫名有些心安。
不过旋即他也生出几分懊恼，自己身怀三个启迪，目前看来就属“石中剑”最不堪大用，如果换成考古学家在远方世界的记载，人家启迪三位一体都能毁灭世界了耶！
他没急着回答。
上一次回答的是“生存”，但并没能拔出“石中剑”。
难道这一次要回答“死亡”？
可是没有道理，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他还没有决定，所以这次他不回答，而是问道：“发生了什么？”
男人背对着他，拄着剑缓缓摇头，“我们又失败了。”
“又？”江余看着这漫天的光芒，心想你们这要是天天失败的话，几个星球也不够你们祸祸的。
“为了找到最终的解，我跨越了许多个轮回，却无一例外地失败。”男人低头叹息。
“然后呢？”江余走向他。
“然后我老了，连挥剑的力量都不如从前。”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然，“我意识到终有一天我也会死去，我完不成的事，只能留给后来的人。”
“比如我？”江余挑眉，这个暗示实在很明显。
“比如你，”男人回过头来，虽然光芒隐蔽了他的面容，但江余知道他在微笑，“但我希望你只是其中之一。”
江余又挑挑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男人在石中剑的底座上坐下，身形难得的有些佝偻，“我希望后来的会有千千万万个人，这样，你也不会太累。”
喂喂，这话说得好像我已经是继承你遗志的什么孤胆英雄......我还没同意呢！江余腹诽着在男人旁边坐下。
他虽然身体还在发育，但身高也接近一米八了，坐在魁梧的男人旁边却显得分外瘦小，必须侧过头去仰视对方，这让他脑海里无端冒出小白兔坐在大灰熊旁边的画面。
难道是当下的状态不正常？实际身高比现实矮许多？还是这个男人真的非常高大？
思路转动间他干脆选择提出问题：“我现在这是个什么状态？”
男人没有扭头看他，直接就回答了：“灵。”
“灵？”江余本来知道“灵”是什么，但听男人这么一说反倒又不知道了。
启迪就是一种灵，牧者召唤出的“狩”也是一种灵，可现在男人说自己也是“灵”的状态，这种介乎神秘学和物理学交界处的东西到底怎么定义？
男人简单地解释道：“当你跨越到不属于本身的维度时，你就处在灵的状态。”
不属于本身的维度......也就是说这片“石中剑”构筑出来的世界并不是正常的四维时空，所以我也无法用四维时空的肉身来到这里。
江余意识到这是一个启迪学上的重要定义，但似乎大多数人都对此知之甚少。
不过也没办法，启迪学本身就是藏在阴影里的学科，学校又不会教这些课程。
他换了下一个问题：“这把剑是你的？”
“曾经是，”男人说，“它曾经有过很多个宿主，但其中很多也没能拔出过它。”
“我可以么？”江余问。
“也许。”男人的回答模棱两可。
“它除了能给我力量外，还有什么？”江余问，上次在远古城市中面对神的注视时，就是石中剑的力量帮他争取了时间。
“力量只是它最不重要的一部分，”男人说，“它真正的意义在于‘位格’。”
“听起来是个神学术语。”江余仰头看着他。
“是的，就如一些宗教的定义，位格是灵的存在显现，而主神具有三个生命中心，一个本体，所以称为三位一体。”
三位一体？
这个词在考古学家的手记里也提到过！
江余脱口而出：“那启迪的三位一体难道是飞升成神？”
男人浅浅的笑了一下，“想多了，位格只是代表着跨越维度的力量多少。如果按照层次严格划分，那么每个启迪都有自己的位格，但石中剑的位格是相当高的，如果你能拔出它，它就会同时拉升你所有其他启迪的位格。”
“所以就是说如果只有它一个启迪的话没什么用对吧？”
“只有‘石中剑’的话你就是一个很强壮的普通人。”男人说，“非常强壮。”
江余顿时想到了手记中提到的“黑天神”，顺势问道：“那‘黑天神’是因为‘漆黑独裁官’的位格很高？”
男人惊讶地转过头，“你知道‘黑天神’？”
“在史料里看见的。”
男人默然片刻，站起身，指向眼前无处不在的光和热，“这场灾难就是‘黑天神’造成的。”
江余一怔，顿时联想起考古学家在后面的描述：挪得文明为了与黑天神对抗，用尽了他们最强的科技与武器，不知相当于多少个核爆的当量在每一寸土地上反复释放，一切都化作焦土。
“你是挪得人？”他问。
“不，只是我的脚步停在了挪得文明。”男人平静地说，“我出生于轮回的最后一代文明，我是那个文明的最后一个人。”
江余大概猜得出轮回是什么，心里暗自盘算，有些明白了男人所做的一切。
作为轮回的最后一个人，他必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整个世界在命运中覆灭，那里有他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也许还有曾经的年岁，以及那些年挥之不去的风。
他当然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但是‘黑天神’三位一体中执掌位格的不是‘漆黑独裁官’，”男人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最不起眼的‘椅子’，在我们的研究中，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男人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了一个词语：“王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