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火光自下而上升起,沿着神蜕的藤蔓摇曳攀爬。
神蜕本身是不易燃的,但是白画指挥处刑官把所有还能找到的燃料都倒了下去,用研究局最后剩下的东西去引燃这座曾经赖以为生的存在,真是完美。
“它大概得烧上一会儿,但你们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在减弱,不朽号在它彻底死去之前就能进到这里,只要你们动作够快,就可以安全地带走‘智慧’。”白画像一位老师似的给江余解释,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智慧”被拱手让人的事情。
江余不知道怎么回应合适,只能点点头,“谢了。”
白画唇角微扬,目光略过江余,看到火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那光芒橙黄温暖,让人想到童话里冬天燃烧的壁炉,那些被照亮的脸上都带着瘀伤血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真像一场葬礼。”他评价。
江余眉角挑动了一下,心里暗暗认同他的话。
这确实是一场葬礼,就像早期的维京人会立起高高的柴堆,他们相信火的烟雾能将灵魂带到来世,而肉身余留下的灰烬则被洒到陆地或大海里。
但历史上没有一场火葬能比得过眼前的盛大,那火焰慢慢地爬上神蜕高处,把直径至少几十米的神蜕整个地覆盖,变成了一座燃烧的天柱。
神蜕有多高?几百米不敢说,一百米绝对是有的,它从地下深处延展出来,一直长到远古城市的顶端。
头顶传来呼啸的汽笛声,蒸汽列车跨越维度回归现实世界,车身在废墟中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能绕着神蜕盘旋一周后,减速降低高度。
车门打开,叼着烟斗的老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钱潮信抓起贝雷帽扣在脑袋上,眯着眼看了一眼神蜕,然后开始摸烟丝点烟。
不朽号继续降速,勉强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窗口探出头来,声音清脆:“快点上车!”
“该走了。”白画说。
“等一会儿。”江余的视线越过人群,与姐姐相对。
“你还想留下来看看?”白画问。
“我不放心。”江余说。
“那你自己去吧。”白画转身就走。
江余很意外,作为交换的人质就这么被放了?
“你不盯着我了?”
白画脚下越走越快,“我也不放心,所以我先去车上躲着。”
江余:“......”
不管这个明哲保身的奇葩了,他快速与其他人汇合,同样作为人质的沈令时看见他跑了回来并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输入密码打开平台的门。
“以前在一切正常的时候,这里就是负责‘智慧’的实验室。”他对钱潮信说道,“‘智慧’的灵体寄宿在这里。”
实验室很大但也空旷,前方墙壁是向内凹陷的弧形玻璃,把“神蜕”的一部分围在其中。
“这里很久没人用了?”江余摸了一把桌面,指尖厚厚的灰。
“在上次‘智慧’蛊惑研究员暴动后就暂停了一切相关实验。”沈令时启动靠近“神蜕”的一台机器,玻璃挡板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你们来了。”
没有说话的声音,这句话就同时出现在所有人脑海里。
钱潮信抽着烟斗,并没有与它闲聊两句的意愿,其他人也不接话,各自握住武器严阵以待。
“先别急。”“智慧”说,“按照人类的礼节,你们应该先接受我的礼物。”
钱潮信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吐出烟雾,眼睛却突然瞪大,他发现自己被定住了,根本就无法完成下一步动作。
其他人也在同一瞬间出现了异常,每个人都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珠互相看来看去。
“哇——”
脑海中突如其来一声啼哭,黄悦呻吟着跪倒在地。
江余不禁瞪眼,她怎么没受影响?
还是说她根本就是这个影响本身!
“人类的弱点真多啊,每一条都可以置你们于死地。”“智慧”的话再次在每个人脑中出现,“你们带着她,说明你们已经在担心她的异常,但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呢?”
“你们明明可以杀死她,这样我今天不会有任何办法,只能束手就擒。可惜,你们担心杀错了人,那我又怎么会给你们留下哪怕一秒钟的机会?”
“享受你们最后的时光吧,你们可以看看对方,因为死后只有永恒的孤独。当新的生命降临,你们会荣幸地成为祂的养分。”
江余没法回答它也不想回答它,只能用力地转着眼珠,去观察黄悦的状态。
这是要生了?
这么巧?
不对,是“智慧”以某种手段刺激了胎儿,可这个胎儿还没有降生就具备这么强大的能力么?
类似的力量他只知道一种,来自神明的注视!
眼前的情况就像是他们被赋予了“静止”的概念!
他看到姐姐的身体半转向黄悦,脚下地面有轻微的开裂,不难想象女王陛下在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情况突变并且做出正确应对,可即使她的速度那么快了,却还是被定在距离黄悦一步之遥的位置。
黄悦痛苦地支撑着身子,她也听到了“智慧”的话,但此时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想出办法。
何况她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地怀上了这个胎儿,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在这时候能做些什么?就算她处在最佳状态,也没法帮他们脱困,更别提直接尝试摧毁“神蜕”,光是那燃烧的烈焰都能杀死她。
所以她只能挺着肚子在地上爬动,一点一点地靠近江余。
江余试图给她眼色,但黄悦头都抬不起来,仅仅能撑着他的腿坐起。
她要干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连“智慧”也有些好奇,没有继续说话只是观察。
黄悦勉强地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江余的手上。
他的手里握着瑞士军刀。
江余瞳孔猛地收缩,心底寒气忽然直往上涌。
他知道黄悦要做什么了。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过的事情。
“如果它真的寄宿了我的孩子,就请杀了我。”
现在局势与预想的情况并不相同,没人能动手去杀死她......但她自己可以。
黄悦双手握住瑞士军刀,刀身剧烈颤抖,锋刃在火光中闪烁,仿佛有熔岩在上面流淌。
短暂两秒死寂。
她高举起刀锋,用尽全力刺向自己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