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江余发现自己站在阴森森的街头,脚下踩着开裂的沥青地面,头顶是昏昏的天空。
那些嘈杂的声音和意识的漩涡也淡化了,不特别盯着某一点的话很难发现,好像整个世界被加了一个图层,把它的底色藏在下面。
江余大概猜出这是哪里,既然自己的潜意识和“石中剑”在一起,那以此类推,这里应该就是程漪的潜意识。
这和所有低语者的潜意识都不一样,低语者的意识里只有一片混沌,江余从中穿过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稍微一碰就能惊动它们。但程漪是人不是没有神智的怪物,她的潜意识与记忆糅合在一起,进入她的潜意识就是进入她的记忆。
现在她由于发动“漆黑独裁官”被“智慧”反向干扰,主观意识不知被封禁到哪去了,必须找到她的主观意识,才能结束眼前这场混乱。
江余扭头朝四周观望,这片阴霾蔽天的地方好像并不是老城区,老城区最大的特点是脏乱差,但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热闹,眼前这片城区给人的印象则是脏、差、以及死寂。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比如就在他身后的小教堂门口就睡着一名流浪汉,院子里另一名流浪汉叼着自制烟枪,神情恍惚地吞云吐雾。
江余凑近了一点,没有闻到烟叶的尼古丁臭,反而闻到一种馥郁的带着灼烧气息的木香。
他的目光微暗,这种香味他是第一次闻到,但对其基调非常熟悉,那是熔岩金燃烧的味道。平时用作燃料的熔岩金纯度并没有非常高,烧起来味道刺鼻而且又腻又呛,而燃烧纯化后的熔岩金香气沉而浓重,是违禁品龙焚香的主要成分。
这流浪汉在吸食违禁品。
龙焚香具有极强致幻效果和成瘾性,此时这家伙已经晕乎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就连江余敲他的脑袋也没有反应。
“见鬼。”这地方的人都这个样子,连烧杀抢掠的力气都没有,难怪比老城区还荒芜。
这个流浪汉是没法提供什么信息了,他去察看那名睡在教堂门口的兄弟......兄弟已经硬了,整个人都硬了。
江余只能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他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背后的教堂虽然没有开门,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背后是主体潜意识的边缘。
这就是程漪记忆里生活过的地方么?也许有不同时期的杂糅,但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发现什么宜居的点。
路边突然跳出一个黑皮摊贩,见他经过,兴致勃勃地拉着他推销自己的商品。
“你卖啥啊?”江余倒不是对购物有兴趣,在这地方他也没法掏钱买东西,他高兴的是终于有一个能正常交流的人。
摊贩掀开桌面上的防水布,江余瞥过去不由“嚯”了一声。
各种名表手机首饰未加分类地摆放在桌布上,也没有什么保养措施,甚至连标签都是手写的。
“盗版的?”江余拿起一块百达翡丽研究,这小东西如果是正版的他可买不起,他见过秋月诗戴着一块,私底下偷偷搜索价格,居然标价要八位数!
一听这话小黑摊贩不乐意了,“我上哪给你搞盗版的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正版的!”
江余看出了点门道,“你这都是二手的?”
“那当然二手的,我上哪给你整一手的去?”小黑摊贩毫无爱惜之意地敲敲表壳,“多看看,总有你喜欢的。”
“不是哥们,你这不太......”江余本想说不太正规,但一转念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于是改口说道:“不太靠谱吧?这要是高仿的咋整?”
“切,你出门四处问问,都知道我这的口碑。”小黑摊贩敲敲胸脯,随后想起什么,伸手从抽屉里抄出一张纸来,“不信你看。”
“你还有营业执照?”江余很意外,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皱巴巴的纸下角有执勤厅盖章。
然后他倒转过来,看见了上面白纸黑字三个大字:
通缉令。
“不是,你这......”
江余扶额,哥们你玩得挺花啊,这通缉令确实比什么营业执照有说服力多了,涉案金额超九位数,你说你偷的盗版别人都不信。
“看见了吧。”小黑摊贩引以为荣,“别的不说,就算是盗版,这个价位你上哪买去?”
“好吧。”江余试戴了一下手表,尺寸有点小了,于是放下去看其他的,一边看一边试探着问话。
“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哪里?宁秋么?我来这可有十年了。”
江余看见通缉令的盖章,知道他是被宁秋执勤厅通缉,但没想到这地方也是在宁秋,这是宁秋哪里?
“从这去新城区的票你知不知道哪有卖?”
“新城区?嘿,别逗,你起码得先偷渡进老城区再说吧。”摊贩蔑视地看着他。
“这里还不是老城区?”江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心里隐然有了猜测。
工业区!
严格来说工业区其实算老城区的一部分,但是中间被像新老城区一样分隔开,所以在通俗意义上他们往往把工业区视作城郊地带。
从小到大江余都没有来过这里,只听说这片区域遍地都是工厂,天上常年阴沉沉的不是雨云而是浓烟,这里的空气质量差到体弱的人住上几个月就会生病,工人出行都戴着防毒面具,不过白日里也看不见工人,因为他们早上五点就要准备开工,晚上十一点才能下班。
那些传言真假参半,至少他到现在还没遇见戴防毒面具的人,但吸食龙焚香成瘾的一路上却见了不少,这是连金阳都没有的景象——毕竟金阳的人杰地灵和这里的人杰地灵不是同一个灵法,如果谁敢在金阳把自己嗨到人事不省,想来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原来程漪是从工业区来的,她那么小的一个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在这里长大的。
而且她完全没有沾染上这鬼地方的乌烟瘴气,澄澈的眼睛里仿佛能倒映出远海上雨后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