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锤迎面砸下的感觉再度袭来,但这次是直接砸在江余的意识上,他眼前天旋地转地向后仰倒,摔在杂物中没了动静。
女孩轻笑着坐起身来,全无遮掩身体的自觉。她灵巧地翻出木箱,踮起脚尖舞蹈般旋转了一周。
“人类真是好玩的生物。”
她踢了江余一脚,见对方没有反应,才继续靠近,“明明是刻在基因里的天性,却偏偏要克制。嘿,如果换成个流氓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成。”
江余依旧躺倒在杂物里,任由对方走到他身旁,在他的脸上按来按去,又在胸口按来按去。
“看来‘石中剑’的容纳程度比预想的低啊,”女孩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有点拉啊。”
算了,已经偷袭成功,就不管那么多了,接下来只要循着这道意识反向遁过去,就能进入对方的潜意识世界。
对于一般人来说,把自己的意识留在别人的潜意识里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她又不是一般“人”,分离出一道意识对她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因为她是“智慧”。
女孩双手抓住江余的脑袋,俯下身去用额头相触,两道身影同时开始快速淡化,那是他们的意识正在离开。
一分钟后,两人彻底消失。
不对,真正消失的只有一个人。
江余从杂物堆下面钻出来,习惯性拍拍身上的灰土,活动了一下筋骨,刚才那一下为了摔得逼真,差点扭到腰。
必须承认“智慧”这狗东西是真的阴险,居然利用他是正人君子,假如刚才他不是一心盯着女孩的脸蛋而是把目光挪到其他地方还真不能中招。
好在有前车之鉴,江余做足了准备。他从一开始就设想,自己能进入到程漪的潜意识世界,那“智慧”是不是也在这里?
“智慧”会让自己那么容易地找到程漪么?
答案压根就摆在明面上。
不过,“智慧”在这里能做的也很有限,在占据“石中剑”的高位格下,江余并不畏惧对方的精神冲击,而且虽然他不像“智慧”一样能分裂出多个意识,但他体内恰好还有另一个具备主观思维的意识。
就这样,他和“石中剑”完成一出巧妙的换牌戏法,赌桌上这叫做“燕子翻身”,是一种千术,在发牌瞬间拨动手指,把单张牌上下翻转,众目睽睽下就暗中调换了牌的位置。
虚幻的人形开始在意识世界的另一端凝聚,与它一同凝聚的还有一团炫丽的光晕,这里是江余本体的意识世界。
那团光晕才是“智慧”在意识世界的真正形态,乍看去是由无数的眼睛组成,如果现在有人看到这一幕,视线沿着它幻化的眼睛一直朝外去找它的边缘,就会发现它无穷无尽。
千眼万眼,千年万年。
这样的形态是从不曾出现于世间的,但却出现过在古人的梦里,那些愚蠢的人类还远不能理解世界的无限伟大,于是惊骇地把它视作神的使者,认为它将把神的光照带到凡间。
当然,他们所理解的神是完全偏差的。
那些人称它为“基路伯”,即“智天使”。
还有另一些人也看到过那些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照着无数的眼睛,又像是无数个世界,于是他们自以为从中悟道,说“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
类似的人在历史上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一直追溯到他们还在山洞里茹毛饮血的时代。
它将自己的意识朝着那正在汇聚的人形靠近,人类的精神与它相比就如萤火之于皓月,虽然它不能直接将对方抹去,但可以轻而易举地影响和扭曲......
狂暴的光线从人形中喷薄而出!瞬息间恍如烈日凌空,煌煌光威兵临天下,每一缕弥散的光芒都是一道无形的剑锋!
光芒无孔不入,剑锋就无处不在。
也只有这样的攻击才能伤害到那浩如群星的眼睛,没有金铁交鸣的铿锵声响,只见光浪滔滔翻涌,在“智慧”身上刺出密密麻麻的缝隙。
男人的身影自那万丈光辉中踏步而出,双手握剑朝下,顶天立地。
“生存,还是死亡?”
“智慧”飞速破碎,在无数的眼睛彻底消散前,虚空中传来愤怒的嘶吼:“石中剑!”
男人悠长地叹息,光芒暴涨成海潮,吞没整个世界。
正在赶路的江余眼前模糊了一下,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脸朝下倒在地上。
“出岔子了?”他第一反应是这个。
但下一刻从“石中剑”那边传来的意志告诉他:“结束了。”
“它死了?”
“不,消除的只是它的一道意识。”
“算了,至少相当于入侵主脑的病毒被消杀成功。”江余继续前进,“接下来找到核心,重启就可以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这片潜意识最中心的区域,身边景物真实到难以分辨虚拟和现实,人的潜意识就是这么强的存在,许多你以为自己根本不曾关注的东西,其实大脑都暗中帮你记录下来,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午夜梦回,忽而想起多年前漫不经心的小事,然后惆怅或释怀。
低语者倒挂在头顶,和他四目相对。
江余径直走了过去,头顶的怪物只是随着他的前进而转动头颅,然后无声爬走。
不知什么仪器的光束转过,鹅黄而温暖,让人想起灯塔。
轰隆隆的机械运转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那声音听着可真不妙,简直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用力咳嗽,江余真担心这地方在现实里会不会已经塌了。
然后他看见两条横在空中的管道,沿着墙壁一直通往对面,下方是一排巨大的铁桶,谁知道用来收集什么液体。
这两条管道就像悬崖上只容一人同行的栈道,一个失足就会跌落下去,而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江余走了上去,反正他是意识形态,没什么可怕的。
如果程漪走过这里,那这里在她的记忆里就是安全的,江余走过去也会安全。
他就这样走到了对岸。
在大型机械的隆隆声中,他推开遮掩的铁板,暗红色锈灰在空中飘散。
那一瞬间他有些迷离,某种淡淡的花香钻入鼻尖,记忆中老城区的味道扑面而来,满城浮动着五月里龙舌兰的芬芳。
表层意识的场景轰然溃散,他忽然发现自己再次站在了龙舌兰庄园的花丛间,身前是废弃的枯井。
穿着大尺码工服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井壁下,听到声音睁开惺忪睡眼,怯怯地抬起头,看到井口上方的少年。
一如当时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