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忽然呻吟一声，捂住肚子跪倒在地。
江纤尘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怎么样？”
“痛......”孕妇艰难地吐出这个字，“人太多了......”
确实周围的人太多了，胎儿表现得十分兴奋。
林玲不解地问：“她是怎么回事？”
江余想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孕妇自己知晓——她有知道的资格，于是说道：“她的孩子可能是‘智慧’为自己准备的宿主，我们必须盯着她以防万一。”
这时其他人拉开了距离，孕妇从痛苦中微微回过神来，低声问：“宿主？”
“抱歉之前没告诉你，”江余注视着她雾蒙蒙的眼睛，“我叫江余，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黄悦。”
“好的，黄悦，你也许不知道‘智慧’是什么，但我得告诉你它非常危险，一旦它真的选择你作为宿主，我们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这话说得委婉，他在最后一句话上加了重音，黄悦看起来听懂了，有些发苦地笑笑。
“我知道‘智慧’是什么，”她说，“没关系的，如果它真的寄宿了我的孩子，就请杀了我。”
江余沉默片刻，说道：“抱歉。”
“不，这没什么。”黄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换做是你的话，你也会这么做的，对么？”
江余眼里微微荡动了一下，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戴着掩饰内心的面具，他朝黄悦鞠了一躬，认真地说道：“是的，我也会这么做。”
“谢谢。”黄悦说。
“是我该谢谢您。”江余用了敬辞。
在刚才的那一刻他忽然再次想起了那个问题：难道因为一个人有可能变坏，就该趁她还是好人的时候把她提前杀死么？
这其实是一个电车难题，你怎么选都可以有合适的理由，但黄悦的话突然让江余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关键。
两条电车轨道，一条上面是一名陌生人，另一条上是十名陌生人，他们的生命是平等的，于是你选择了救下更多的人。
那么当情况变化，一条轨道上是你自己，另一条轨道上是陌生人的时候，你会依旧坚定地选择救其他人么？
如果你的答案是会，那么你才有扳动拉杆的资格，而不是只会妄议别人生死的懦夫。
“抓紧时间吧。”萧陌玉提醒，“做好准备。”
他特意加了后面这句话，既然程漪自己不会驱使低语者发动屠杀，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可能并不是可爱的大眼睛小姑娘，而是失控的漆黑独裁官。
江余站起身来，转动刀柄，心境清明。
把电车问题里绑在轨道上的角色更换为其他人、其他朋友，是选择救一个人牺牲万千陌生人，还是牺牲一个人去救万千的人？
他已经做好了觉悟。
他必须做好觉悟。
为了什么为了谁可以毁灭世界那种事......终究只是少不经事的幻想。这个世界很大，有船长那样讨厌的家伙，也有纪柔那样普通而单纯的人，有金阳流血的长夜，也有巴别塔顶破晓的风，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谁有资格以一己之私度量的东西。
“我们出发。”江余说。
地下空间并没有被低语者侵入，它们感应到漆黑独裁官就在附近，却不确定具体方位，所以才到处打洞。
要找出这样一条楼梯的确很不容易，它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人通行，还得是比较苗条的人，狭窄的楼道空间换来的是两侧加厚的墙壁，看得出设计者很想把它设计成一条专门关押重要实验体的密道。
不过设计还不完善，它的门太薄弱了，低语者没有挖到它的门仅仅是运气问题，用面积算的话，在这么大的空间里挖中这么小的位置几率不到百分之一。
江余走在最前面，阿修罗状态下他得侧着身子半蹲才能前进，江纤尘走在最末殿后。
“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王然挠挠耳朵。
“你听见了？”林玲忽然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也听见了，”萧陌玉说，“有谁在说话，但听不清。”
林玲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有些像低语者的语言，但是你们是不应该能听到的。”
“准确说也不应该是它们能发出的声音吧？”江余说，低语者的声音频率属于次声波，普通人无法听见，只有林玲这种“先知”或者程漪的“漆黑独裁官”才能借助启迪与它们交流。
“前面有问题。”林玲笃定地说，“小心些，下面是一条走廊，左边第一个房间就是。”
“知道了。”江余已经摸到了另一头的门，雁翎刀从门缝切过，门锁无声断裂。
下面的走廊也没有电，全靠手电光和刀上的火光照明。
江余在转头和同伴确认过眼神后，伸手敲响第一间房门。
没有人应声，林玲推开门上用来送餐的窗口朝里面看，江余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女孩脸上下一刻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幸好林玲的表情是稍稍松了口气。
那么不用问江余也能猜到里面大概的情况了，他让开一点位置，林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门卡开门。
随着门缝慢慢地扩大，江余的目光越过重重黑暗，看到了房间尽头抱膝坐在床上的女孩。
一如当时初见，那时他在井上，她在井下，也是这么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只是会怯怯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程漪......”
江纤尘拉住了他，“别过去。”
女武神并非过度敏锐，随着进入这条楼道深处，有一根针越来越重地刺痛她的神经，此时随着这扇门的开启，刺痛也达到了顶点。
江余犹豫了一下，理智地听从姐姐的话。
女王陛下的直觉素来很准，而且他也发觉程漪的状态不对。
女孩好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呼唤，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
同样有问题的是这座房间，黑暗中有什么奇诡的力量时而扭曲时而拉直，让人感到目眩神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