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列车全程有十几个小时,二十二日晚上出发,第二天下午才能抵达宁秋——假设它真的能抵达的话。
车顶上似乎有不正常的响动,是有人偷渡吧?刚才还看见车窗外挂了一个人,现在不知道哪去了......车厢内比春运还挤,吕菲菲觉得自己就算什么都不扶,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倒不了,甚至可以站着睡一觉。
真的蛮困,大概是人群拥挤二氧化碳浓度上升的缘故——老师倒是很精神,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老年人总是觉比较少的。
钱潮信确实精神得很,他时刻关注着那些信徒的情况,一秒都不敢放松。
哪个信徒在睡觉、哪个信徒在玩手机、哪个信徒试图穿过人堆去上厕所......尤其是他们是否在与其他人相互接触相互交谈。
世界上最难熬的事情莫过于此,你明知道有件事情将要发生,但偏偏不知道它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那名叫赵梓铭的信徒已经刷腻了视频,靠着不舒服的椅背睡了,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主拿捏在手里。
钱潮信看了一眼手机,确认还有信号,临上车前周子异对他的手机做了实时锁定,只要有信号就能同步位置,这样就算在城郊出现什么意外,另一边也能根据信号路径找到自己。
广播温和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即将进入隧道。过隧道期间,可能会出现短暂信号减弱、耳部闷胀的现象,请您不必担心,可通过吞咽、打哈欠缓解不适,感谢您的配合。Ladies and gentlemen......”
钱潮信看向窗外,照明弹把一望无际的城郊平原映得亮如白昼,原野上随处可见焦糊的痕迹,不远处甚至有一辆侧翻过去的坦克,一条履带被炸断,孤零零地空悬在底盘上。
再前方就是彤山山脉,穿过这片山区至少需要六个小时,一路上会屡次经过隧道,他检查了一下手机,确认还有信号。
吕菲菲终于是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老人肩上。
车厢另一头传来孩子的哭声,没有人因此感到烦躁,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除了钱潮信,他嘴唇抿得更紧了,这些人还以为自己是好不容易抢到一张逃生的票,殊不知他们登上的可能并不是诺亚方舟而是泰坦尼克号!
或许应该想办法让列车停下,但停下又能怎么样?在城郊停车和把这些人推上死路没有区别,难道等谈判崩掉战火重启的时候,让他们带着老幼病残徒步穿过战场去宁秋么?
窗外突然漆黑,风声呼啸,列车开进了第一条隧道。
广播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换了一个播报人员,依旧是清晰的女声,语调里却带着几分凄婉和装腔作势:“各位乘客,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在本次列车中混入了二十五名危险人员,他们的名字全都躺在宁秋新城区的通缉令上,而且全部涉及间谍罪、叛逃罪、故意杀人罪......”
钱潮信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但他的心里忽地一冷,二十五人,正好是十三名赵姓信徒和十二名同宗后代加一起的数量。
广播继续播报,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发表演说:“这二十五名罪犯穷凶极恶,宁秋执勤厅表示拒绝接纳,不会容许本次列车带着他们进入宁秋......”
孩子的啼哭更响亮了,乘客们骚动起来,有人畏惧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有人则高声叫嚷着要把罪犯揪出来,不能因为几个人而断绝了全车的生路。
吕菲菲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醒,揉揉眼睛扶正眼镜,有些茫然。
播报的女人似乎猜到了人群会出现的反应,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根据我们和宁秋持续的协商,对方表示只要这二十五名乘客离开这趟列车,就可以接收我们进入宁秋。”
“我们走,去前面看看。”钱潮信低声说。
“嗯。”吕菲菲点了一下头,抱紧公文包。
他们距离车头只有两座车厢,换做平时很轻松就能穿过去,但现在每前进一步都必须挤开至少两个人,再加上人群躁动不安,难度直线上升。
女人继续说道:“列车将在五分钟后停车,现在,我念诵这些人的名单,以及他们对应的座位号。”
糟了!钱潮信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要借乘客的手将这二十五个人赶出去甚至杀死!可是这二十五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罪犯,他们最多只是“知识”的信徒,甚至都不一定是核心信徒,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转身伸出手臂,一把揪住赵梓铭的衣领,把他强行拖拽起来。
赵梓铭想要反抗,但骂街的话还没出口就被钱潮信一巴掌扇了上去,硬生生把话堵在了嘴里。
“不想死就跟我走!”老人恶狠狠地。
赵梓铭完全懵了,再回头只见自己的座位已经被其他人挤占,就算再烦恼也无计可施,何况钱潮信膂力极强,理智告诉他自己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不会这家伙就是罪犯之一吧......赵梓铭惴惴不安地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大声呼喊以求自保?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广播里的声音:“......三车厢17号,赵梓铭。”
赵梓铭:?
这下他彻底不敢吭声了,虽然自己的座位已经被别人挤占,但有很多人看见自己被钱潮信拖走,他们就算失去理智也还不至于蠢到把他和占座的人搞混。
钱潮信在前面开路开得极其艰难,一路上叫骂声不绝于耳,车厢里已经撕打起来,场面完全失控了。
五分钟时间到,列车在隧道里停下,车门开启。
念到名字的人都被扭打着推出车外,根本没人听他们的抗辩,每个人都鼻青脸肿,甚至有的已经被打到失去意识,是被人扛着扔出来的。
赵梓铭万分庆幸自己被钱潮信拉走了,不然现在只会有同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