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鸳鸯岭。
北山水库一山之隔,从镇子的角度望去,能看到两座山头相对伸入天空,犹如鸳鸯交颈。
一川清溪从其下而过,带着勃勃生机,养活了这座偏僻的小镇。
水库的变动影响了大运河,却没有影响到这条自然形成的溪流,村民一如既往地到溪边游乐,冬日里溪面冒着白汽,不时有大鱼跳出水面。
“叔,问一下大集怎么走?”江余在一个钓鱼佬旁边停下,看了一眼他的鱼篓。
嗯,空军。
“沿着那边的路一直往镇子里去就是,”钓鱼佬随手一指,“这个点去赶集?集子早就散喽。”
“我是路过,车抛锚了送去修,得在这住两天,想找个人多的地方。”江余抬了一下帽檐,“叔你是本地人么?”
“对喽,我太爷爷那辈来的宁秋,然后就一直住在这旮耷。”钓鱼佬看到鱼漂下沉,赶忙提竿。
渔线在空中一颤,什么也没拉起来,鱼钩上空落落的,连饵料都没剩下。
“你要找人多的地方,去集子就可以了,镇上主要的旅店也在那边。”钓鱼佬不急不恼搓出新的鱼饵挂上钩,一抖腕甩进水中。
这年头钓鱼的都这么潇洒,江余道过谢,独自上路。
一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影,人行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沙土,两侧最高的楼房也不过三四层而已。
江余知道这并不是因为镇子里人口稀少——虽然一般人大概都会这么认为,但是他注意到那些楼宇门窗清洁的痕迹还有奶茶店的促销海报,确定这里平日其实不乏行人。
这样的发现难免让他产生一种别扭的感觉,似乎自己被整座小镇排斥在外。
钓鱼佬指的路没有问题,他顺利找到集市,选了一家比较干净的酒店住下,为了防止被网络排查,他并没有事先预订,反正总有空房。
“要一间有窗户的。”他说,“最好对着集子这面。”
与镇子带来的排外感截然不同的是,前台工作人员超乎寻常地热情,不仅积极帮他办理手续,还主动提行李一路送到房间,临走时还告诉他出门到附近车站可以有免费接送。
平时客人太少了?江余有种被无事献殷勤的警惕,他环顾这套客房,一百二一晚上的房间居然是两室一厅,松软的大床干净整洁,床头放着饮用水和烟灰缸,厅里有大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外就是鸳鸯岭中央的集市。
他提起行李箱放在桌面上,从旁侧拍了拍。
“有画面了有画面了。”
关越叼住面包挪来座椅,和周子异一起挤在电脑前。
“你哪买的面包这么香?”周子异看着他的面包直咽口水。
“你想吃吗?”关越大方分享,“五金店隔壁买的,咱们早餐经常吃这个。”
“有没有椰蓉的?刚才我好像看见了......”周子异伸着脖子往包里瞄。
“你自己找吧。”关越和他调换位置,接手电脑,迅速切出画面。
江余的行李箱提手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上下左右转动了一下。
“屋子里有针孔摄像头,”关越迅速标出点位,“老余老余?”
对方没有回应,从信号反馈来看江余没有戴上耳机。
“他忘了?”周子异嘟囔。
“忘不了,没人跟他交流情报还能忘吗?”关越对江余的智力有信心,“他可能是发现自己被监控了。”
“这个酒店有问题啊,插这么多摄像头,我去执勤厅举报是不是有赏金?”周子异问。
关越调整视角跟上江余的动作,“只怕这个赏金不是那么容易领的。”
江余的确没有戴耳机,也的确不是忘了,从意识到这座镇子的异常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进入了对方的监控范围。
从白空城给出的数据来看,近一个月来进入鸳鸯岭的人数比镇子上的人家还多,这些人难道全都进入了远古城市么?未必,说不定他们就在各个街角路口观察着新来的外乡人。
有人敲门,塞了一张小卡片进来。
江余捡起看了一眼,丢进垃圾桶,顺手挂上了门链。
在挂门链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觉得这根链子似乎长度有点过了,如果让一个胳膊偏瘦的人来,是可以从门缝里伸手打开链子的。
这莫不是家杀人越货的黑店?他脑袋里第一反应冒出的就是这个念头——从监控确认客人睡着后直接开门进来把人做掉。
......
钱潮信和吕菲菲检票进站,像是一对真正的爷孙,女孩抬头确认了一下车厢号,对老人点点头。
钱潮信挤到前排,对着座位号,拍拍旁边座上的男人。
“老弟,你是不是坐错位置了?”
正在听歌的男人吓了一跳,“没有吧?我是这个号没错啊。”
“我看看你的票可以么?”钱潮信问。
男人打开手机,给他展示购票信息,“你看你看。”
“哟,那是我看错了?”钱潮信确认了男人的姓名,赵梓铭。
同样姓赵的信徒在这趟列车上还有十三位,籍贯全部都是彤山,其中九人可以确定祖上来自同一个家族,是相互或认识或陌生的近亲远亲,而顺着这个家族反推,这趟车上还有十二个已经改换姓氏的人是它的后裔。
一趟到不了终点的列车,搭载着一批同宗的乘客,他们彼此之间毫不知情,唯一将他们联系起来的只有这个异军突起的邪教。
也许最好的办法是阻止这趟车开动,但这是钱潮信也做不到的事情,太多太多人抱着逃生的最后希望涌进这里,这个时候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听。
无论是告诉他们这条线路在宁秋那边并没有开通,还是说这趟车需要穿过主战场,随时可能遭遇轰炸,那些抢到票的人都宁愿相信既然有票放出来就有生路可走。
人到绝境的时候固然会爆发出力量,却也会被情绪蒙蔽双眼,如果这个时候面前出现一个牛角尖,他们反而要比平时更加卖力地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