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一家卖烤冷面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太太,独自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江余买了两份,加肠加蛋。
“我得承认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充满了血腥、暴力、贪腐、欺诈,”他把竹签插在面饼里,把一份烤冷面给孙冉冉,“但是也有很多像她这样只是本分谋生的人,也有像你这样的人。”
“我?”孙冉冉刚插了一节烤肠,听见他的话后抬起头,“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眼神很认真,是真的想听到一个答案。
江余选择先低头吃一口烤冷面,随着暖流下肚,才咬字清晰地说道:“好人。”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要什么复杂的评价?”
孙冉冉拨开耳边的头发,扎了一块烤冷面,“听起来像是发好人卡......不过也不错。”
江余总觉得孙冉冉今天哪里不太对劲——不太对劲是肯定的,任谁突然得知噩耗都需要点时间缓过来,但她这个不太对劲的表现形式让江余隐隐觉得不正常,却又说不清。
孙冉冉双手捧着面盒,面盒在北风中冒着白汽,一双小手通红,“有了上次你的消息,我追查了一些疑似零号拍卖行经手的案件。”
江余对这个很有兴趣,他知道孙冉冉指的应该是那些在零号拍卖会上拍下罪行的事,“结果呢?”
“有一家药品公司长期欠薪,被几百名员工联名搜集到严重违规证据进行举报,这背后或许还涉及到了竞争对手间的博弈,总之如果举报成功,这家公司的高层团队全都要判刑。”孙冉冉又吃了一节烤肠,“但是一夜之间上诉被撤销,联名员工先后离职或者出现意外,还有的直接下落不明,最后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出局,那家公司则与另一家药品公司合并,现在还在新城区逍遥法外。”
孙冉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眼睫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所以我越调查下去,越没法撤开手,这已经不止是因为老爹的事情。”她抹了一下眼睛,“如果任由他们逍遥法外,对那些受苦的人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江余目光微惘,此前他只知道零号拍卖会上豪掷万金的竞拍,但那名为“罪孽”的拍品到底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直到现在他才真的明白那每一次落槌都意味着什么。
金钱与权力的交换在黑暗中流动,权贵们品尝着血一样鲜红的酒,嘲笑着抗争的人们不自量力。
这是秦荡想要的么?恐怕并不是他的初衷,也许这是他眼中必要的牺牲,也许他最初只是想利用这点来操控宁秋的权力,只是随着走出的路越来越远,人往往距离初衷也会越来越远。
但秦荡那种人绝不会回头。
江余也是撞了南墙不回头的人,所以他们注定形同陌路。
两人走过长长的街道,再往前就是运河,冬日里运河已经结冰,苍蓝的冰面上覆着纯白的雪。
路边立着新修的牌子:冰面脆弱,请勿通行。
“这是红色暴风后插的牌子。”孙冉冉指着那块牌子说,“运河沿线都有,暴风时期冰面被破坏得很严重,现在虽然重新冻结了,但里面都是裂缝和空洞。”
江余看着那覆满白雪的冰面,想到一周前这里被摧毁得支离破碎,可仅仅一周过去,就恢复了五分原样,想来再过去一周的时间,运河上就又能走人了。
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孙冉冉把烤冷面的空盒扔进垃圾桶,回过头看向雪茫茫的长街,那家卖烤冷面的摊位已经看不见了,整座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行长长的脚印拖在身后,联系着过往的年岁。
江余注意到她的动作,也回过头,双手插兜,想起这条街自己以前曾来过,右边那家没了牌匾的店铺应该是一家酒吧,旁边是棋牌社,实际上下面是赌场。
但他记得这里不是因为他来这里赌钱,而是因为赌场对面的串店既便宜又好吃,他和王然来过很多次,一公里外还有一家面馆,鸡汤面五块钱一碗。
原来在离开后才会发现,自己在这片荒芜的老城区也曾留下过许多不错的回忆,故地重游就是这样,回到曾经看腻了厌倦了的角落,会依稀记得这里年少时埋葬过那些遥不可及的梦。
天色渐渐昏沉,阳光隐没在阴云之后。
江余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打电话来的是另一个老工人。
“老板,你在吗?”
“在。”江余说,“什么事?”
“工地上又死了人了,”老工人说话漏风,“我觉得这事邪乎,老板我不想干了。”
“怎么个邪乎?”江余走到桥下背风处。
“这死得怪啊!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站在我旁边,说没就没了!”
“你倒是说到底怎么没的!”
“我也搞不懂,好好的突然就倒地上了,然后人就没了。”老工人瑟瑟发抖,“这块地怕不是有邪门东西,我不敢接着干了。”
“没事,那就付你一天的工钱。”江余宽慰道,“把手头活计交接一下你就可以去门口等我了。”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放下电话,江余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还是回去看看。
他感觉这件事宋黎可能兜不住。
孙冉冉理了理头发,“听起来那边很急?”
“三种可能,要么是闹鬼,要么是疫病,要么是中毒,否则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导致这些人集体暴毙。”江余扳着指头,“能让人暴毙的传染性疫病我是想不到,中毒的话也没道理,你我都吃了大锅饭不是么?”
孙冉冉眼神一变,“所以是闹鬼?”
“还不能确定,”江余顿了顿,“但你看宋黎那个样子,显然是知情,那这件事就有说道了。”
孙冉冉缓缓点头,突然说道:“那他会不会害你?”
江余一笑,“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孙冉冉拉了他一把。
江余刚迈步刚迈一半,差点被她拽倒,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你可不能大意,”孙冉冉非常认真地说,“要是连你都死了,我就没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