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公交车半小时一趟，天寒地冻的难民们等不起，只能先在泥头车的车斗里凑活一下。
那最先来和江余打招呼的男人叫宋黎，带着妻子女儿一起逃难，他响应得最积极，有了一个人带头，很多人就自动选择跟上。
不过依旧有一部分人保持着观望态度，江余看得出他们大概是觉得事情还会有转机，不想屈身工地干脏活累活。
江余也不劝，点齐人数就走。
他敲敲车门后上车，孙冉冉侧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正脸，但江余猜测她应该是哭过。
这种时候做什么比较合适？
江余想了想，又拿出纸巾递了递。
孙冉冉没有接，红着眼睛剜了他一眼。
江余讪讪地缩回手，看来这个做法不明智。
孙冉冉伸手掐住他的胳膊，用力拧了一下。
江余吃痛，但没敢叫出声。
“走了。”孙冉冉一脚油门。
“慢点慢点，”江余赶紧提醒，“后面坐着人呢。”
孙冉冉也知道后面坐着人，所以她并没有开得太猛，一路上还算平稳。
十分钟后，按照导航指引到了秋月诗批下来的工地，不知道蜘蛛小姐是怎么走的关系，居然还真在老城区找到一块拆迁完就被搁置的地块，虽然工地上要啥没啥，但至少省了起步的工夫。
江余抓着安全帽下车，把车斗里的人都接出来。
“恩人，”宋黎哈着气问道：“咱们要怎么做？”
好问题，江余也是第一次当包工头，第一步该做什么？
他在工地门口转了一圈，回来说道：“先沿着外墙把彩钢房修了，晚上好有地方住。”
宋黎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们大多都没下过工地，这个......该怎么干？”
这点江余倒是提前想到了，他已经从老城区本地施工队挖了几个老工人过来，按约定时间过一会儿也该到了。
“放心，不会的慢慢干，工程图纸我看过，在场要是有专业的也可以过来帮忙参考参考。”江余展开用电脑绘制的图纸，作为宁秋第三机械技术学院的三好学生，他的工程制图稳定在九十分以上，但对建筑学只能算一知半解，所以他设计的工程是一排三层楼高的矮房。
速度快的话这排矮房在明年夏天就能完工，届时这些难民就有了真正落脚的地方。
“恩人，我就是土木专业的，”宋黎有些感慨地自荐，“没想到当年学的东西还有用上的一天。”
“那你帮忙看看吧，”江余把图纸递给他，“还有，不要叫我恩人，我真的担不起，是不朽号把你们带出来的。”
“恩人愿意给我们一口饭吃，也是我们的恩人。”宋黎说得很诚恳，这些话有一半是真心，另一半也是讨好，他知道自己这批来自彤山的难民在宁秋连身份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找到正经工作，此时能帮他们的只有眼前的少年。
“叫我江余就好，江海的江，余生的余。”
江余其实想过编一个名字，毕竟秋月诗都不愿直接出面帮助这些人，但细一想觉得这样不妥，如果秋月诗不留名、他也不留名，到时候工程被稽查了找谁去？这些人可经不起执勤厅追查，说好听了他们是偷渡客，要被送到工业区的，说严重了现在是战争时期，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可能是间谍！
所以必须留下一个真实的身份，江余这个名字在老城区是实打实存在的，学籍也是宁秋第三机械技术学院认证过的，其他手续是秋月诗帮忙做的，这样手续齐全身份可考，工程才不会某一天被突然封杀。
“这样好了，你是我们的包工头，我们叫你工头吧。”宋黎笑笑。
“那就这样吧。”江余觉得这样也可以。
孙冉冉收拾好状态，跳下了车。
宋黎看见孙冉冉顿时眼睛一亮，任谁也不会想到在驾驶室里开这辆泥头车的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美女。这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扭头问江余道：“你女朋友？”
“呃，不是。”江余挠挠头，刚想说其实她是特勤厅探员，突然想起这种事情是不合规范的，所以秋月诗才不想留名，孙冉冉虽然权势远不如秋月诗，但身份更加敏感，帮自己这个忙会不会带来麻烦？
简单几句话打发了难民们先去准备吃饭，江余拉着孙冉冉走到一边，小心地问道：“你卷进这件事里不会违规吧？”
孙冉冉的情绪依旧不高，她木然地抬起头，眼神忽地凶狠了一点，“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抱歉。”江余心里愧疚，他只想到这件事孙冉冉可以帮忙，而孙冉冉也很干脆地答应下来，于是他就没去想这件事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因为习惯了一个人的随叫随到，就忽略了对方背后的付出，这是人很容易犯的错误。
“这种事不用你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很清楚。”孙冉冉低声说，“如果要我看着这些人等死，老爹恐怕会很失望吧。”
“冉冉......”江余的语气缓下来。
虽然他们不止一次度过危难关头，但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泥头车女侠真正的内心。
孙冉冉背靠着车轮，双腿并拢坐下，低声说道：“陪我坐一会儿吧。”
江余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也背靠车轮坐在她旁边。
“你知道么，我都快记不清老爹说话的声音了。”孙冉冉的声音轻得像飘雪，“太多年了，模样还有照片可以反复看，可我每次想起他说过的话，却怎么都记不起他的语调。”
“但他说的话你还记得。”江余说。
“也许是我比较早慧吧，也许是因为......那是仅有的我们曾经历过的证明，如果连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的话都不记得了，我还能记得什么呢？”
孙冉冉抱着膝盖，抬起头望向天空，“那时我以为他的工作就是简简单单的抓坏人，所以我问他，是不是所有的坏人都抓光了，他就可以回家陪我了？”
江余聚精会神地听。
“他说，坏人是抓不完的啊。”孙冉冉揉揉眼睛，“所以我又问他，那他那么拼命地工作，又有什么意义？”
江余好奇道：“他怎么说？”
“他说，虽然我不能打击到所有坏人保护每一个人，但对那些被保护的人来说，都很有意义。”孙冉冉轻轻地叹，“就像营火无法驱散漫长的冬夜，但对那些在火光中取暖的人来说，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