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
清晨下过一场小雪,世界一片霜白,两条笔直的车辙穿过路面,朝着远处遥遥延伸。
江余看着车窗外的街头,就和记忆里一样寂寥萧瑟。
他又回来了,虽然现在对偷渡已经轻车熟路,但这次没走那些复杂的偷渡路线,而是搭了孙冉冉的泥头车,由于处刑官负责的任务特殊,他们的车辆可以拒绝哨卡核查。
“我说,你现在不常在老城区了,怎么还开着这泥头车?”江余纯属没话找话,他还没想好怎么打开正题。
“因为泥头车方便啊,”孙冉冉有理有据地回答,“我们经常需要转运一些大型物件,或者其他的东西,除此之外有的时候还能当武器用。”
“当武器用......”江余居然找不出什么槽点。
孙冉冉打转方向盘,按照导航路线前进,他们这是去找前几天不朽号救下来的那些彤山难民,据彭泽粗略计算,他往返彤山和宁秋老城区几个来回,送出来应有近两千人。
这两千人如何定居是个大问题,幸好秋月诗帮忙,在老城区批了个工程条子,昨天晚上审批刚下来,今天江余就出来充当包工头了。
“你是从哪弄到的手续,能在老城区施工?”既然话题打开了,孙冉冉就势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朋友帮忙办的,以后有机会你会见到。”江余想了想,“等下个月你跟我去巴别塔,说不定就见到了。”
孙冉冉点点头,下一场零号拍卖会的时间就在下个月,届时巴别塔将会召开新一届的三厅选举,很多财团公会的高层都会参加——这次选举空前热闹,也是因为这场战争中有许多人死去许多人落马,留下了很多位置。
“零号拍卖行越来越嚣张了,再发展下去恐怕宁秋将被它一手遮天。”孙冉冉有点不愿去想这件事,因为她现在想不出就算握住了零号拍卖行的罪证,又能靠什么扳倒它。
“善恶到头终有报。”她只能用这种念头暂时稳住自己的心绪,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也许不知什么时候机会就来了。
“秦荡的目标已经路人皆知,这场零号拍卖会恐怕会影响接下来宁秋的政局。”江余说,“可惜我只有邀请函,却没有与他们竞争的本钱。”
“你只要尽量搜集证据,锁定那些人的身份就好了,危险的事情交给我们。”孙冉冉说。
“见机行事吧。”江余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孙冉冉默然片刻,说道:“总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江余再次扭头看向窗外,“你怎么知道?”
孙冉冉无声地笑了一下,江余确实有很强的情绪控制力,但那种扑克脸状态终究是戴在脸上的面具,在和朋友相处的时候,他也并非滴水不漏。
这种细微的异样依旧很难被察觉,但恰好孙冉冉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她认为今天江余有些说不清的不自在。
“程漪回来了。”江余先说了这件事。
孙冉冉目光微亮,随即舒了口气,“她没事吧?”
“没事,不过这件事在研究局那边闹得很大,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新城区负责红色暴风的工作,还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研究局出了大事,你们干的?”
“呃,其实也不算,”江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靠边停车。”
“怎么了?”孙冉冉有些疑惑,但还是迅速把车停下。
江余抬起手,掌心微光倏然一闪,玫瑰金的老式怀表出现在手中。
孙冉冉一怔,这块怀表她太熟悉了,根本不可能认错,可是......魔术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服内兜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条连着衣襟与怀表的链子消失了,好像心口突然空了一块。
“你......”
不用江余说她立刻就想到了,作为专业处刑官,她能把启迪相关重点倒背如流。
这种召唤方式,与阿修罗完全一致,是启迪的实体化表现。
可如果这块怀表是江余的启迪,就意味着前任宿主已死,而它的前任宿主是......
“启迪046:溯流,”江余声音微哑,“本来他是不想让我告诉你的,但我想了想,如果一直瞒着你,其实也很残酷。”
孙冉冉愣在座位上。
像是被突然抽走了魂魄,她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江余,其中似乎有一抹水光闪过。
江余心里叹气,盘算着能说些什么安慰她一下。
孙冉冉闭上眼,稍顿了顿,又重重闭了一次,她的后背绷得笔直,死死抵住了座椅。再睁开眼时她的视线定格在前方,没有再看向江余。
“所以,是那个管家?”孙冉冉低声问。
“是。”江余说。
车厢里沉默得连空气都要凝滞。
“我......”江余说。
“别说话。”孙冉冉轻声说。
江余只好闭嘴。
孙冉冉拧动钥匙,重新发动引擎,打开导航继续上路,一句话都没有说。
江余暗戳戳地用眼角余光去瞥她,却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准确地说他觉得泥头车女侠的脸有点僵,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孙冉冉伸手按下车窗,冷风夹着几片雪花卷进车内,冻得江余鼻子痒痒。
“阿嚏——”
打喷嚏的不是江余。
他从兜里拿出纸巾打开递上,孙冉冉伸手抽出一张,把车靠边减速停下。
“到了。”她说。
一眼就能看见前面的烂尾楼里聚着不少人,“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江余沉默片刻,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拍她的头顶,然后推开车门。
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
江余整理一下思绪,拿着文件走向烂尾楼。
有些难民一眼认出了他,其中一个裹着棉袄的男人小碎步迎过来,“恩人,你怎么来了?”
“别叫我恩人,我不算你们的恩人。”江余可担不起这个称呼,他看了一眼男人脏兮兮的衣服,注意到对方的嘴唇都冻紫了。
“木蓉大道新开了一个工地,缺五百人,我来问问有没有想去的。”江余说。
“恩人!”男人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去,能动的都去!”
“嗯,不过话先说好,虽然工钱可以预付一部分,但工地现在还没什么设施,包括彩钢房什么都得你们临时搭建,今天下午能管上第一顿饭。”江余看着烂尾楼里一个个站起来的人们,又补充了一句:“工人可以带家眷去住,但是要分开宿舍,现阶段条件简陋,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