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邪恶蘑菇暴怒:“江聿,你胡说什么?”
“林陌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毫不重要的小配角。”
“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聿对此并不相信,狗急了就会叫,现在这颗蘑菇,就在狗叫。
江聿没再继续听蘑菇的话,他走进厨房,拿了把刀,将蘑菇天道捏在手里,一刀一刀的将对方切碎。
房子里满是坏蘑菇的哀嚎声:“江聿,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一辈子难得所爱,终其一生都将活在痛苦与折磨中。”
江聿耳朵自发耷拉下来,屏蔽这颗蘑菇说的话。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第二天,天亮了。
做了很久的梦,江聿躺在床上,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江聿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结果摸了个空,他立即坐起身来,看向身旁。
一旁的床上空荡荡的,林陌没在。
整个房子里也没有一点声响。
桌子上只有一张林陌留下的一封信,上面写了遗书两个字。
江聿快速的将整封信件看完。
林陌是凌晨的时候突然醒的,他醒来时,房间里的腐烂味道再也藏不住。
他看见了自己露出白骨的手指,也看见了满是烂肉的脸。
林陌知道,他可能要死了。
不太想让江聿看见他这副模样,所以他打算偷偷的去一个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安静的迎接他的死亡。
一瞬间内,江聿脑海里闪过好几个林陌会去的地方。
他换好衣服,当即开着车子出发去找人。
外面人影车流变化着,只有江聿在担心林陌。
江聿最后在郊外的一棵参天的古树下找到的林陌,阳光被遮挡住,树下落下一大片暗色的影子。
这里有些阴暗潮湿,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落叶。
江聿去的时候,林陌靠着树干,奄奄一息的喘着气。
像只小狗似的,胸口一阵一阵不规律的抽搐喘息着。
他身上还是第一次见面那日的装扮,黑色的棒球帽,黑色口罩,黑色的衣服和裤子。
安静的靠着树,几乎要和潮湿的大地融为一体。
沉默且不显眼。
江聿很庆幸,在最后一刻,能找到林陌。
脚底踩上松软的叶子,这声音在安静的林子显得格外突兀。
林陌反应了好久,才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江聿。
黑色的棒球帽底下,只露出一双细长的黑色眼睛,一如初次见面那般安静沉寂。
还多了丝混浊。
同那次见面不同的是,现在这双眼睛旁边的皮肤,正在溃烂发臭流着脓。
林陌抬手压了压头上的帽子,眼睛有些不舍又贪婪的盯着江聿看,沙哑的嗓音响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一处地方,林陌从未和江聿说过。
他知道他好像要死了,不太想让江聿看见他这副样子,所以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躲来了这里。
打算独自安静的迎接死亡。
结果江聿还是来了。
江聿走到林陌身前蹲下,努力的上扬着唇角:“笨蛋林蘑菇。”
“怎么自己一个人来这么荒凉的地方躲着?”
“你是小狗吗?”
“自己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
怎么像小狗一样,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自己离家离得远远的,自己面对所有痛苦和死亡?
林陌想知道江聿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他再次重复的问了一遍江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以为,他躲得很好。
这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江聿。
江聿摸出手机,点开林陌的朋友圈给他看。
江聿脸上是笑着的,但语气却哽咽发涩:“因为有人想当一朵蘑菇。”
蘑菇喜欢生长在什么环境里?
江聿想,应该是安静,黑暗,潮湿,旁边还有大树的地方。
林陌之前朋友圈里还发了一张照片,江聿对他的朋友圈熟得不能再熟,摸着摸着的,就找到了这里。
看着林陌,江聿忍不住想伸手摘他脸上的口罩:“我看看你。”
江聿的手伸过去,林陌依旧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一如当初他默许江聿可以对他做任何事一样。
林陌的目光紧紧盯着江聿,只是轻声道:“丑。”
“我现在,有点丑。”
早上起床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那个浑身皮肤溃烂的自己,哪怕林陌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也不由得心生出几分厌弃之感。
听见林陌说他有点丑,江聿手指落在林陌的脸上:“怎么会?”
“丑也是我男朋友,也得被我亲,被我爱。”
“在我心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你长得更好看。”
“我之前最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光了,你现在,也得让我看看,才公平。”
江聿这话一说,林陌不可避免的想起江聿之前那些穿破的裤子,溃烂的黑色眼底落下点浅浅的笑意。
原来,他们认识都这么久了。
江聿的手指在林陌的脸上缓缓下落,将他脸上的口罩摘下,林陌的脸已经烂得不成样。
流脓的皮肉外翻着,皮肤边缘处甚至能看见惨白的骨头。
到了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没了一处好的地方。
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江聿心疼的轻轻摸着他的脸:“疼不疼?”
林陌知道撒谎骗不了他,只好实话实说:“刚刚的时候有些疼。”
“但现在你在这里陪着我,好像不太疼。”
独自一个人等待死亡的时候,林陌的世界安静无声,世界在他眼里完全褪色,只剩下黑白。
风的声音静了,小鸟的声音也不太听得清楚,感知没有以前那么灵敏,他好像在被逐渐从这个世界剥离。
但现在江聿在这里,他好像,还能触碰到人间。
江聿将林陌抱在怀里,语气认真的同他道:“林陌,我好像还欠你一句话。”
林陌的声音沙哑又无力的配合着问:“什么话?”
待远处第一缕平和的阳光撒在林陌脸上的时候,江聿的声音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林陌,我爱你。”
是比喜欢还要更珍重的爱。
江聿本想着,等事情完全结束后,他买了花,布置好一切后,再正式的向林陌告白。
但时间不太允许。
林陌反应了好一会,才应声:“江聿,我也爱你。”
但他要死了。
他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流逝。
林陌不知道为什么周应辉死了,他的身体也会跟着一起溃烂,但如果他的死亡能换来所有人的一个好结局,也是值得的。
林陌想对江聿说很多话,他想说,等他死后,江聿别再等他,好好的重新找个喜欢的人过日子。
这一次,不要找周彦然那样不好的人,也不要找他这样的短命鬼。
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去爱他。
但话到喉咙处,看着面前的人,他发觉,舍不得……
舍不得让江聿去爱别的人。
林陌这一生,日子如一潭沉寂的死水那般,看不见一点希望。
在遇见江聿前,他每日忙碌着,在这座城市里来来往往,太过沉重的生活压力,让他早已丧失感知幸福的能力。
直到遇见江聿,林陌第一次看见这样鲜活肆意的人,仅仅是看见江聿的脸,听见他的声音,都会让林陌感觉到安稳的幸福。
其实这十多年里,林陌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坚强,他也有被人欺负到沉默坐在江边,有想自杀的时候。
对别人来说,死多简单!
眼睛一睁一闭,从高处跳下,或者喝两瓶农药,人在这世上,就没了念想。
但林陌不行,他身上的担子责任太大,担着十多个人这一生唯一的期望。
谁都可以死,就他不行。
身为十多个孩子中唯一健全的一个人,他死了,林云他们往后再没了可以依靠的人。
他还得活着好好赚钱,还得找到周应辉,日子再苦再难,他依着江边的栏杆,抽完一根烈性烟,依旧要收敛好所有情绪,继续出发。
林陌瞳孔涣散的看着远处,努力的学着江聿平时的样子,将唇角翘起来。
他说:“奶茶很好喝,二十三岁的那个生日,是第一次有人陪我吃生日蛋糕,带我去看烟花,坐碰碰车。”
每一块和江聿在一起难得的回忆碎片,林陌都有认真的藏在心里,时不时的翻出来念着。
说到最后,林陌看着江聿,伸手扯了扯江聿的唇角:“你以后,也这样笑。”
“江聿,祝你往后无忧无灾。”
林陌不会说什么漂亮好听的话,他说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
江聿抱紧了些林陌:“林陌,别放弃,死亡不是你人生的终点。”
“这个世界,它怕你。”
“你赢过一次,就当为了我再赢一次。”
这个世道太不公,那就摧毁它,代替它!
江聿手指落到林陌没有血色的唇上:“你这里,还欠我一个初吻。”
“你得还。”
林陌记住了。
涣散的黑色瞳孔盯着江聿的脸,好半晌才从齿间泄出一个字:“好。”
该说的话说完,林陌眼皮轻轻搭在眼睑处,黑色眼睫垂落,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但在面前即将一片黑暗的时候,他耳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那声音太过亲切熟悉,林陌努力的睁开眼,看向远处,涣散的瞳孔中,突兀的闯入一个女人的身影。
林陌看着那道身影和幼年时期记忆里深藏的那道身影逐渐重合,眼泪顺着烂成一团的脸滑落,不由低喃出声:“妈……”
虽然有些晚,但好歹封家人最后还是来了。
林陌的最后一面,江聿想让他见见他的家人,来的路上给封书记发了消息,好在还是都赶上了。
“钰儿,是妈妈。”
“是妈妈来找你了。”
看见林陌的第一眼,封妈妈就知道,这是她最小的儿子。
是她找了十多年的儿子。
脸上落了冰凉的泪痕,林陌努力撑开眼睛,朝她伸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别哭。”
那些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林陌突然记得,他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趴在他妈怀里,被她哄着睡觉。
他妈是一个温婉的女人,性子柔和,出身书香门第,说话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温软的调子。
林陌想,原来他是有妈妈的。
他不是没有人要的孤儿。
有妈的孩子,真的很幸福。
“妈……”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能看见她,林陌这一刻,觉得很幸福。
林陌不觉得她来得太晚,他只觉得,还能再见她一面,真的很好。
林陌弯了弯唇,努力抬眼看了一圈,他看见了他爸,他的几个哥哥和姐姐。
他们看着他,脸上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眼圈红得不像话。
纵横学术圈的女人半蹲下身,动作轻柔的捋开林陌额前的碎发: “陌陌,我是姐姐。”
“我们都来接你回家了。”
另外几人也都蹲下来,依次介绍:“我是大哥。”
“我是二哥。”
“我是你三哥。”
站在旁边看着的封书记也忍不住动了动唇:“陌陌,我是爸爸。”
“爸爸和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真好,虽然迟到了十五年,但所有人都来看他了。
林陌紧紧攥着江聿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
这一刻,家里在眼前,喜欢的人在身边,他很幸福。
两辈子的坚持,直到现在,对他的家人,林陌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林陌再也撑不住,眼皮耷拉着,手轻轻的垂落下来,唇角抿着微小的弧度,呼吸也停了。
这一刻,风停了,鸟的叫声消失了,就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寂静起来。
林陌最后是在他妈怀里闭上的眼,声息断绝,五官溃烂,但唇角轻抿着,很隐晦的在笑。
除了封妈妈,封家其他人也都来了。
他们临时都放下了手里要紧的事,赶到了这里。
他们都在最后,见到了林陌一面。
找了十多年的孩子,谁也没想到,他们的第一面,竟是永别。
他们还没来得及问他,这些年在外面过得苦不苦,想不想家。
但看样子,应该是过得不好的。
在政坛上纵横了一辈子的封父背过身去,将脸上的泪擦干。
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