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买菜回去的时候，林陌不知什么时候看着监控在沙发上睡着。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瘦瘦的一长条靠着沙发，显得柔软又孤寂。
之前那股若隐若现的腐烂味现在在房间里明显了很多。
江聿拎着菜，唇角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整个人站在门口黑色的光影里看了很久。
良久后江聿压下心里所有不好的情绪，手指抵住唇角往上扯，没事人似的进了门。
江聿将房间打开通风，动作放轻的将林陌抱到床上去，帮他盖好被子。
他手指摸上林陌的手指，凉得可怕，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气，连呼吸的呼吸都很平缓。
若不是他还有那么一缕气，江聿还以为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尸体。
江聿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了许久林陌，林陌就连睡着了，眉间也带着一股抹不开的忧绪。
江聿手指落上去，动作很轻的帮他揉了揉。
江聿看着这样的林陌，思绪从他穿到这里的那一天开始捋起。
那朵破蘑菇可能没骗他。
林陌不是正常人，他的身体里装了一个恶鬼的灵魂。
人死后成了鬼，一定是因为有重大的执念，而林陌的执念，兴许就是周应辉。
如今周应辉一死，吊着他灵魂的那口怨气散去，所以他的身体才出现了这样的异常。
医院查不出林陌的身体情况，但江聿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的流失。
这种超越鬼神的事，江聿不敢深想，继续这样下去，腐烂到了最后，林陌会不会死?
他还能活的时间有多长?
如果早知道周应辉的死亡，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无论如何，江聿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他死了。
可他们终究只是普通人，不是神，没有上帝视角，永远没有办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的事。
世事无常，也许上一秒还站在你面前同你说笑打招呼的人，下一秒就离开了你。
江聿帮林陌盖好被子，手指放在他鼻子那里探了下鼻息，确认人只是睡着了之后，站在厨房那里煮番茄鸡蛋面。
他刚穿来的时候，连鸡蛋都不会打，经常会打些碎壳子落在碗里，但后面林陌站在旁边指挥了几次，现在打鸡蛋的动作已经变得十分娴熟。
江聿耐心的按照步骤将面条煮出来，味道罕见的还不错。
那边林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嗓音里还带着一似沙哑的困倦感:“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江聿唇角翘着，掩下眼底的润色，故意笑着道:“还能是什么时候，就刚刚。”
“看监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
说着话，江聿将面条端到桌子上，语气没有什么异样的招呼着林陌: “起来吃面了。”
他故意笑着邀功，眼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鸡蛋壳没有打进去，盐和醋也没有放错。”
林陌揉了下胀痛的眉心起身: “好。”
等到坐下，林陌鼻子动了动，不由出声问:“江聿，你有没有闻到，房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林陌给死人抬过好几次棺材，越是仔细闻，越觉得像尸体的腐烂味。
他嗅觉好像没之前那么灵敏了，空气中的一点味道，嗅了好几下才辨认出来。
他吃着面，敛着眸子在想，是不是家里哪个角落有老鼠的尸体没有处理好？
闻言，江聿手一抖，朝碗里多倒了不少醋，他若无其事的道:“我刚刚打到了一个臭鸡蛋，可能是那鸡蛋的味道没散去。”
原来是臭鸡蛋的味道。
听见江聿解释了一通，林陌继续低头吃面。
林陌吃着，今天的面条好像没有味道。
他想，可能是江聿忘了放盐。
江聿吃着格外酸的这一碗面，同样沉默的没有出声。
他想，应该是刚刚倒多了醋，所以现在才会整个人都变得酸了起来。
吃完面条后，江聿主动收拾东西，他让林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的声音响起，房子里勉强多了一份热闹感。
但没一会儿，将厨房收拾干净后，江聿发现，林陌不知什么时候，再次躺在沙发上睡着。
他眉眼安静，脸色苍白泛黑，黑色的眉骨高高的隆着，像是永远在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忧愁。
江聿俯身帮他揉了揉常年紧皱着的眉头，独自一人自言自语:“真丑。”
“每天像是个小老头似的皱着眉，还不爱说话，年纪轻轻的，比三十多岁的人活得还要辛苦。”
可林陌他今年，明明才二十三岁。
这么些年，没过过一点好日子，连二十三岁生日那天，都还在到处干活。
现在当年的真凶终于落了网，他的家里人也有了消息，但好日子还没过上一天，就又出了问题。
这个世界，究竟要对林陌坏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林陌，究竟什么时候，我才能看见你明媚又开朗的笑一次?”
“你这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活，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
江聿絮絮叨叨的坐在林陌旁边说了很多，林陌没听见。
将林陌抱在床上安置好之后，心里的郁气太多，江聿拿着烟上了天台。
他靠着栏杆，将嘴里叼着的烟点燃，苦涩辛辣的烟雾入喉，他才能体会那两次，林陌抽烟时的心情。
人生太苦，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发泄，只能看着天，将更坏的东西往身体里塞。
塞满了，人痛苦了，就不会因为现实而沉沦。
上一次靠着栏杆望着远处天际抽烟的人是林陌，现在人换成了江聿。
之前还是富家少爷有钱的时候，江聿没遇见过什么无法用钱解决的烦恼，所以他的脸上总是带着肆意又张扬的笑。
猛然穿到这里，变成又穷又戴绿帽的前夫哥的时候，他依旧活得没心没肺，觉得人只要还有条命在，那就什么都不是事。
但现在，他失去的钱挣回来了，和周彦然那个祸害也分手了，季野也解决了，却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连金钱也无法挽留的人。
在天台抽了一支烟，散了味道之后，江聿才回房间，洗漱完后，抱着林陌睡过去。
罕见的，他今晚再次看见了天道那颗毒蘑菇。
有一阵子没见，不知道怎么的，原本的红色蘑菇现在浑身多了不少黑色的点，像是正在腐烂。
它生气的在地上蹦着，指着江聿的鼻子骂:“都是你，你把我的主角毁了。”
“我的剧情线，全被你打乱的乱七八糟。”
江聿没给它继续说话的机会，一把把对方的蘑菇头拎起来，眼神发狠的质问他:“你对林陌做了什么？”
“为什么周应辉一死，他的身体就开始出现了腐烂的迹象?”
提到林陌，天道更是怒得可怕:“我之前都提醒过你了，他是恶鬼恶鬼。”
“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他的灵魂里 ，住着的是上一个世界的恶鬼灵魂，完全凭借着对周应辉的一口恨意，撑到现在。”
“我之前就让你不要和他在一起鬼混。”
“你不仅仅不听我的话，还三番两次打我，现在后悔了吧。”
“后悔也没有用，叫你不听我的话，反正林陌的死亡，是既定的事实，无人可以更改。”
甚至准确来说，林陌这一世，本就从未真实的活着过。
现在的这个世界，是崩坏的世界重启而来。
在那个崩坏的世界里，林陌的确成了恶鬼，杀了不少人，干了很多错事。
失去主要角色，剧情线全面崩塌，所以小说书籍世界被毁，重新启动。
所有书内灵魂重新投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上去，除了林陌，对方的怨气实在太大，他甚至撕破了小世界的屏障，去到了小说书籍外的世界。
天道和他在拉扯的时候，他从外面扯回来了因为玩赛车刚死亡的江聿。
恰好那个叫江宇的灵魂不愿意继续这一次的人生，为了修复剧情，江聿这个外来者顺理成章的代替了江宇的位置。
江聿这个外来灵魂打乱了太多原本的剧情线，但碍于他是外来者，江家是积善之家 ，一家子都有功德护体。
他家里之前以他的名义创建过不少救助基金。
且准确的来说，江聿算是他原本世界天道选定的世界主角。
在江聿原本的世界线里，他赛车坠落后不会死亡，只是会变成一段时间的植物人。
江聿的灵魂被扯进这里，就像是突然扯来了一个大佬的儿子，红蘑菇不仅仅不能对他干些什么，还得恭恭敬敬的护着他。
就连江聿搅乱了世界的剧情线，和林陌搅和在一起，天道气急败坏的同时，也只能是通过入梦的手段引导他。
结果谁知道这位大佛天生长了不少反骨，他说林陌是恶鬼，对方不仅不信，还打它，以各种手段折磨它。
而林陌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经过灵魂的洗礼，没了记忆，上一世的恶鬼灵魂直接被塞进现在的身体躯壳内。
所以，当周应辉死亡的那一刻，他成恶鬼时的执念消散，他的灵魂也会随之消散。
人的身体里没了灵魂支撑，他很快会变成一副空壳，身体从内脏开始腐烂，发臭，流脓，直到变成一摊血肉……
林陌的挣扎疯狂导致了新的这一世，有很多人的命运被改变，但只有林陌，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
他无论做什么，都避免不了必死的结局。
江聿想，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怪不得从第一次见面起，林陌给他的感受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的眼睛颜色黑得太过浓郁，过低的体温，无法被阳光直射的眼睛，就连进食，他也比别人吃得更少。
若是深想些，这分明，就像是一具暂时活着的尸体。
这颗天道坏蘑菇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你现在，立即将林陌杀死，再把疯了的周彦然接回家来好好对待他。”
至于季野，已经成了废子，它就不要了。
“等周彦然病好了，我可以让你当新的主角。”
“只要你继续和周彦然在一起，财富，运道，你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顺。”
听着天道蘑菇说的话，江聿忍不住嘲讽的笑出声:“将林陌杀死?”
“再将周彦然接回来？”
江聿大笑出声，眼神冷厉: “财富，运道?”
“这种垃圾一样的东西，谁稀罕要你的？”
“周彦然那种垃圾货色，你也想继续扔给我？”
“我是什么垃圾回收站?”
再说了，江聿如今并不缺钱，就算是再次变成个穷光蛋，他也能忍受当穷鬼的日子。
他这辈子想要的，明明白白的只要林陌这样一个人。
江聿继续步步逼近的骂着:“那些被周彦然父亲害成那样的孩子你不去看，那些被季野伤害过的人你不去看。”
“反倒是让这两个货色当这个世界的主角，让所有人都偏爱他们俩，我看你这个狗东西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毒瘤!”
“真正该受报应，该发臭发烂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被江聿指着鼻子骂了一通，红蘑菇不甘心的反驳:“胡说，你胡说!”
“其他配角不受点苦，怎么能突出季野回头，一心一意对周彦然的甜?”
“我可是甜宠书衍生出来的世界意识。”
“本来剧情一直走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和那个林陌两个人在里面上窜下跳，事情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看着毒蘑菇暴跳如雷的模样，江聿忽然懂了，他平静下来:“你好像，很害怕林陌。”
都到了这种程度，林陌的身体已经在腐烂，但天道依旧想通过他的手让林陌提前死亡。
好几次交流下来，江聿能感觉到，天道对林陌的敌意，不仅仅出于林陌做的那些事。
江聿合理猜测，看着这颗坏了的蘑菇头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因为，哪怕身体没了，林陌的灵魂也不会消散。”
“他对你依旧有威胁，所以你三番两次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想策反我!”
因为他是外来者，所以只有经过他的手杀死林陌，才能真正的让林陌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