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那样的大家族,也许也会要脸面,认回了他后,就不再允许他和云哥他们来往。
到时候,云哥他们该怎么办?
更何况,封书记那样的大人物,林陌这些天翻来覆去的将封家的资料看过。
封书记总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名下的几个孩子都十分优秀,老大是女孩,在大学里以教授的身份任教,老二在商界打拼,年纪轻轻就是身价过亿的商场豪贵。
还有老三在政坛,跟随封父的脚步,老四在京市最好的大学里,正在读研究生。
一家几口,全是各个领域的出色人物。
看完了他们,林陌低头看着自己,眸光晦涩,微微扭曲的小指不明显的动了动。
他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只会一些基础的字,手和眼睛都有轻微的残疾。
为了生存,他这双手掏过肮脏的下水道,打死过乱飞乱窜的蟑螂老鼠,给狗绝过育,肩膀背过死人的棺材,每天在汗水中度过。
他只会闷着脑袋干活,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封家那样的家庭太盛,他太普通,也太不堪。
这样的他,回去了,也只会让家人丢脸。
封家太好,林陌光是听着,都无法将对方和他牵扯上关系。
要将芳姐嫁给老男人换彩礼的父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林陌不敢去。
怕去了,最后也会落得一场空。
看着手机上封家人的照片,亮白的光打在林陌的眉眼上,他仔细的看着照片上封家所有的人,将他们一一记在心里。
直到良久后,沉寂的黑色影子在灯光下微动,他喃喃轻道:“不去了。”
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没有父母的那么些年都过来了,现在也能继续过。
虽然有些遗憾,但江聿选择尊重林陌的选择。
和林云那边商量好和封书记见面的时间后,江聿给封书记回了消息。
到时候当年福利院的那些孩子都会在,除了林陌。
很快到了周应辉行刑的日子,一大早林云他们早早起了床,每个人都穿上了新衣服,脸洗干净了,头发也洗过,每个人眼里带着希望,精神抖擞。
过了今天,一切恩怨彻底结束,他们也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江聿安排了好几辆车子过来接他们,坐在车子上,看着窗外久违的建筑,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人身上,有些温暖,林云眼底带了点笑。
他们躲了太久,藏了太久,今天终于能再次回到阳光底下生活。
江聿和林陌也来了,林陌还是江聿第一次见他时的装扮,头上戴着黑色的棒球帽,脸上也戴着口罩,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在稍远些的站台上,远远看着周应辉被人一路押着到了场地中间。
那张脸脸上的表情,那个人走路的姿势,的的确确是当年那个给他们留下一生阴影的男人。
所有人目光死死盯着那处,不自觉的咬着牙,整个人绷得脖子上青筋现出。
直到一声剧烈声响过后,方才还站着的人轰然倒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死了!
周应辉死了。
这个折磨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这个人,在今天,倒在了他们的面前。
亲眼看见这一幕,困在林云他们心里十多年的结,才算是彻底散了开。
往后他们的梦境里,不会再出现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他们能彻底放下过去,开始新的人生。
温热的泪顺着脸落下,所有人都在流泪: “死了,他真的死了。”
周应辉死了,林云他们都高兴得无以复加,只有林陌,他站在原地,没有一丝反应,情绪也没有那么激烈。
该死的人死了,该走的人,好像也该走了。
这一刻,林陌心里积攒的一口气随着周应辉倒下,好像也缓缓的散去,五脏六腑都像是发散似的,摇晃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飘,林陌动了动手指,想抓住,却发现世界在他眼底变得灰白起来。
江聿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突然发觉林陌的手指冷得厉害。
江聿心神不宁的喊了声:“林陌?”
他连着喊了两声,林陌才回过神来,他侧眸看向江聿,江聿也变成了灰白色。
那双眸子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黑些,林陌仔细的盯着江聿:“没事,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聿觉得他的反应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不知道这种古怪从何而来,只好抓住林陌冷冰冰的手指,握在自己手心里,帮他搓暖些。
江聿关心的问:“你手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冰?”
“是不是这几天情绪一直绷着,有些生病了?”
说着,江聿又伸手去碰林陌的额头,同样是冰冰凉凉的一片。
在这种高兴时候,别人都顾着高兴,唯有林云反应不太对劲,他鼻子轻轻嗅动着,嗅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
有些像臭鸡蛋的味道,又像是老鼠死了几天后,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
很轻,很淡,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
若不是林云从小嗅觉异于常人,可能也发现不了这件事。
林云顺着味道看去,目光落在林陌的身上,脸上所有笑意顿时僵住。
待一群人要走的时候,林云突然出声喊住江聿:“江聿,你等等,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稍后林云和江聿单独坐在车子里聊天。
见林云脸色凝重,江聿的心脏也不自觉的提了起来。
沉默犹豫了许久,林云才艰难的道出来:“陌陌……他的身体,好像在腐烂。”
这句话一出,江聿足足愣了好几分钟,脸上一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良久后,脑袋恢复运转,勉强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江聿嗓子有些涩的开口:“云哥,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林陌一个好好的大活人,他的身体,怎么会……”
腐烂那两个字,江聿实在不愿说出口。
这两个字,怎么会和林陌牵扯在一起?
像是急于辩解似的,江聿忍不住道:“我昨晚还抱着他睡觉,我很确信,没有你说的这种情况。”
这件事,林云也很希望它不是真的,但……
“我刚刚在陌陌的身上,闻到了腐败的味道。”
林云刚刚不动声色的观察了许久,发现那股味道,是从林陌的皮肉里透出来的味道。
是刚刚,自周应辉死后,突然出现的味道。
“你回去后,多注意着他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云能做的,也只是提前将他观察到的情况说给江聿听。
苦尽甘来,明明离幸福就差一步的距离,只希望不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江聿和林云单独在车里谈了好一阵,不知道他们俩究竟在说什么,其他人都在外面等他们。
好一会儿,车门才打开,江聿脸色有点难看的从车上下来,他视线扫了一眼,看见倚着树的林陌。
江聿缓缓朝着林陌走过去,直到他到了跟前,林陌才意识到他已经出来了。
见林陌垂眸在看什么东西, 江聿唇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在看什么?”
林陌抬手,手心里爬了一堆蚂蚁,他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蚂蚁往我身上爬。”
看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江聿抬手帮他将身上的蚂蚁全部拍下去,鼻子轻嗅,果然嗅到了股奇怪的味道。
江聿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林陌,掩下眸底痛色,唇角勉强翘着:
“看你脸色不太对劲,去医院检查一下再回家。”
林陌想说他没什么,但看着江聿没什么笑容的脸,拒绝的话没出口。
“事情结束了,回家了。”
“回家后我煮番茄鸡蛋面给你吃。”
林陌心思被江聿吸引,应了声:“好。”
说着,江聿抓住林陌的手,紧紧攥住。
他攥得有些紧,林陌看了一眼江聿,手指分开,缓缓和江聿十指相扣。
林云他们回去,江聿带着林陌去了一趟医院,详细的做了很多项目。
但医生检查得到的结果都是,林陌的身体很健康,没有什么大碍。
江聿将检查单死死攥成一团,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林云他们和封家的见面定在晚上,林陌不去,他坐在家里看着那边的监控,透过一层监控看着里面的男人。
健康里的男人头发花白,但很有气质和谈吐,一言一行都让人觉得亲近和善。
林陌沉默的透过监控看着封珩的眼睛,又伸手摸了摸他自己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好像是像的。
房间里有低不可闻的声音传开:“爸……”
得了这处详细的地址后,封珩驱车来到郊外,这一处废弃厂房区,林云他们住的地方 。
看着待在门口等着他到来的这些孩子,封珩心里触动颇深。
他心情有些沉重的问一旁的林云: “当年福利院所有活下来的孩子,都在这里了?”
林云点头:“嗯,都在这里了。”
见他应声,封珩踱步过去,仔细的打量着这里所有的孩子,可惜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有熟悉的感觉。
心里虽然有些失望,觉得找到人的希望不大,但封书记还是让秘书收集了一下每个孩子的毛发,到时候做一个亲子鉴定。
看完这些后,封珩没当即离开,他反倒是坐了下来,像是一个寻常的长辈似的,和林云他们聊聊天。
他对这些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很是触动,主动提出:“如果你们愿意,海市愿意无条件接纳你们。”
“我会让人安排好你们日常的生活。”
“包括医疗方面,海市最大的几所医院,对身体有残缺的患者时常有免费政策,你们能在那边得到很好的医疗救助。”
听着这些话,林云有些心动,但他还是按捺下所有心思,认真道:“谢谢您,这件事,我们会仔细考虑的。”
林云他们又做了小鸡炖蘑菇,热情邀请封书记他们留下来吃晚饭。
这位大人物很是接地气,也不嫌弃这边条件简陋,直接坐了下来吃了晚饭。
等吃完晚饭后,封书记要离开时,林云忍不住出声喊住他:“请等一下。”
见对方果然停下步子后,林云思虑再三才道:“您好像,是真的一点不嫌弃我们这样的人。”
对方眸子平和的看着林云笑了笑:“你们都是人,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
“相反,我很佩服你们这一群孩子,靠着自己,熬过一路的辛苦,硬是活到了现在。”
“有些大人的性子可能都没有你们这么坚韧。”
“好好活着,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还很精彩。”
听着这样一番话,林云眼眶有些湿润,他掩下心里所有情绪,问封书记:
“如果你的小儿子,也和我们一样,身体残缺的话,你会不会觉得,他不配回到封家。”
封珩神色郑重回答:“不会。”
“无论他身体健全还是残缺,无论他优秀还是平庸,他都是我的儿子,是我封家盼了十几年的少爷。”
“他的爷爷奶奶,母亲,还有几个哥哥,姐姐,都在等他回家。”
“每一个人都很爱他。”
“身为我的儿子,他不需要有多优秀,多上进,他这辈子唯一需要的,就是好好活着,天天开心。”
说到最后,林云看见封书记的眼里隐约闪着点泪。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请告诉他,这么多年,他的父母一直很想他。”
“他的母亲,我的妻子,自从他丢失那天起,身体和情绪就一直不太好,这些年一直在吃药治疗。”
“哪怕他不愿意认我们,只要能看见他健康的活着,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找过很多的地方,包括现在海市的大街小巷还张贴了孩子小时候的照片,寻亲的电话被人打了很多个。
来的人太多,但每个人都不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带着希望的迎来一批人,又满是失望的送走一批人。
林陌看着这位年长的掌权者此刻模样,和一位失去了儿子的父亲没什么区别,他身上也有说不出的忧伤和难过。
林云犹豫了会,忍不住出声: “也许,您的儿子,的确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