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全家人基本都来了，包括最疼季野的爷爷和奶奶。
现在病房里乌囔囔的一大片。
季云理了理衣服后进去:“爸，妈!”
话音刚落，下一秒季父的巴掌恶狠狠落到季云脸上，将他的头打歪。
季父的脸色又黑又沉:
“别叫我爸。”
“我没有你这样不顶用的儿子。”
“我让你好好照看你弟弟，你就是这么看的？”
“人现在连命根子都没了，你昨天晚上在哪？”
“小野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不陪着你亲弟弟，你刚刚人又在哪？”
季云咽下嘴里的血腥味，脸有些肿，他嘴唇动了动，勉强冷静解释道:“昨天小野和周彦然的直播，整个江市都看见了。”
“现在外界的舆论对公司影响很大，有很多客户要和公司解约，我刚刚一直在处理这些事。”
季云揉了揉胀痛不已的眉心，因为季野惹出的这些烂摊子，他从昨晚到现在，一夜没合过眼。
他现在心理上和身体上双重疲惫，要不是靠一股毅力支撑着，估计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也有他的一份子。
抱着季野哄的季母听着季云的话忍不住出声:“别找借口，说来说去，还不是你的错。”
“家里让你照顾好小野，你就该让你身边的那个得力助理一寸不移的跟在他的身边。”
“要是有两个头脑精明的人跟在他身边，帮他把握来往的人，他怎么会中了别人的阴谋。”
“不知道我季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儿子，也就在生意场上，脑袋灵光一点。”
“性子又冷又硬，其他的地方，真是一点都比不上小野。”
“为什么今晚发生这种事的人偏偏是小野。”
“他以后娶不了媳妇，连个孩子都没了，他还这么年轻，以后可怎么办。”
“这些痛苦，就该你这个当哥的替他承受才对。”
不知为何，这些年听惯了的话语，这一刻，在季云的耳朵里听起来竟格外的刺耳。
季云勉强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舒服，语气冷静道:“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再说其他的没用。 ”
“当务之急就是公司对外的舆论要平息，小野现在是受害者，可以安排些人将这件事塑造成情侣之间的一些矛盾。”
“够了！”
季父开口:“你弟弟都这样了，你还想要他去面对公众，你这和逼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公司的事是你的问题，出了问题，就该你自己去解决，别把你弟弟牵扯进去。”
一旁听见这些话的刘助理忍不住轻啧一声，之前他就听说季家人全家上下对季野这人都是无脑宠，季总就是个妥妥的工具人。
现在看来，流言还真是低估了季家人的程度。
季母也在一旁帮衬道:“你爸说的没错，公司的事就该你自己负责。”
“包括你身边那个刘什么助理，他办事细心，到时候安排他到小野身边，给小野当私人助理，每天照顾他。”
“正好小野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上厕所和擦身体都不方便，让他来伺候着，总比外人放心得多!”
刘助理:“……”
当公司的总经理还是当一个废物的私人助理，这两者谁更有前途，刘助理还是分得清的。
想让他给季野端屎端尿的伺候，季夫人也真是惯会做青天白日梦。
季夫人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
“等事情了结之后，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到时候早些生个孩子，过继给小野当儿子。”
“要是这些小事你都做不好，我看你这个总裁也算是当到了头。”
又是烂摊子要让他收拾，又是要让他生儿子过继给季野，这些话，怎么听怎么像一把刀子，死死的砸在季云的心上。
有什么猛烈的情绪冲破重重枷锁，猛然喷涌而出。
情绪累积到顶峰，季云怒极反笑出声，他红着眼怒道:
“够了！”
“我做得不够好？”
“我究竟还要做成怎样，你们才能满意?”
“这些年，我听着家里的话，帮他收拾的烂摊子还少吗？”
“给这小子找几个精明的助理贴身跟着，这事之前家里没找过吗？”
“结果他都干了什么？”
“对方有家室有女朋友，结果因为小野一句，没试过有老婆的男人，下了药把人弄上了床。”
“这事一出，整个圈子里的人知晓得差不多，还有谁敢来我季家应聘私人助理?”
“包括他之前在学校，在厕所里将同学凌辱侵犯，对方不堪受辱，最后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这些事，哪一桩哪一件后来不是我费尽心思摆平的？”
“我每天在公司里辛辛苦苦加班换来的大项目，赚的钱，全拿去给他填人情，擦屁股。”
“如果不是我，他腿早被人打断了好几条。”
“他后面在公司里看上了周彦然，公司里的项目也是他说送谁就送谁，这后面弄出来的烂摊子，还不是要我来承担?”
那些藏在稀碎日常里的委屈越说越多，藏在季云心里多年的不甘也逐渐冒出头: “从小你们就偏爱季野，所有好的全给他一个人。”
“他犯了错，你们总说他还是个孩子，什么样的孩子能接二连三的做出这些错事出来？”
“我和他都是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你们能做到如此偏心?”
他从小成绩优异，品德端正，在学校里拿了不少奖状回家，结果依旧没人会正视。
反倒是季野，他好像天生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在外面闯了祸，把邻居的猫给踹死了，被人找上门来，他爸妈还要夸一句儿子腿劲真大。
季云自嘲的冷笑一声:“我从小总以为，如果我和你们一样，也多让着弟弟一点，也多爱他一点，会不会我在这个家里，就不是一个异类。”
“就不会被你们排挤。”
“会不会总有一天，你们也能意识到，你们也还有一个很优秀的大儿子。”
结果不是这样。
“后来每次，小野在外闯了祸，做错了事，你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让我去处理他的烂摊子。”
“让我独自去面对外人的谩骂。”
“没做错事的人被人扯着脸皮骂得一塌糊涂，做错了事的人，却永远第一时间都能得到父母安慰的怀抱。”
季云抬眼扫视了一番病房里的人，爷爷，奶奶，爸，妈……
对他，他们的脸上永远写满了苛责和辱骂。
但对着季野，所有人瞬间变了个模样。
季云冷冷扯了扯唇角，不由第一次问出压着他心里这么多年，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爸，我比季野，究竟差在哪里？”
凭什么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一个人。
“啪!”
回应季云的，依旧是毫不客气的一巴掌。
季父盯着季云的眼神有失望和漠然:
“逆子!”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和你妈说话?”
“你这些年的教养都喂进狗肚子里了？”
“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保护他照顾他，是你生来的责任。”
“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季云缓缓抬头，正忙着偷偷摸摸录视频的隐形人刘助理看见他的脸时，忍不住一顿。
“季总，你流血了。”
季云懂了，这个家，从他小的时候，就烂得可怕。
季云抬手擦掉唇边溢出的血，抬眸看着季父，眸色淡得可怕。
他之前深夜里，也会不甘，也会生怨，但在这个家里，好像所有人都愿意无怨无悔的为季野付出。
他要是多说一句话，就成了这个家里的异类，成了那个被排挤打压的对象，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但在今天，这么多年的不甘堆积在一起剧烈爆发。
季云彻彻底底对这个家，失望到底。
“当季家人，还不如当条野狗来得痛快。”
“起码当狗有自由。”
这么多年，他这样子，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区别是，他比别的狗脖子上多了一条名为季家的狗链。
季云抬手将身上的西装脱下，眸色凉薄:“从今天开始，我自动请辞季氏总裁一职。”
“既然爸妈觉得我丢人，以后，我再也不会踏进季家的门。”
当条流浪狗也好，做乞丐也罢，总归不用再负责季野的人生。
季父看着他将西装丢在地上，不住的怒骂:“季云，你敢，你敢?”
“你敢出这个门，从今以后，我季家再没有你这个儿子。”
季云漠然不语，只是将身上的西装丢在地上，像是丢掉了季家脸面似的，抬脚在上面踩了踩。
“我帮家里做了很多错事，季野的事大多数也都是我帮忙遮掩的。”
“如果你们不想那些他之前干过的那些恶心的事情被捅出来，证据全部被我交到警察手里的话，就别找我。”
“也别在干涉我的生活。”
说完这些话，季云而后转身彻底离开病房。
季母被气得当场晕倒，身体倒下，恰好压在季野的伤处，疼得季野发疯的乱吼。
病房里一片乱糟糟，所谓的季家，现在也成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将一切纳入眼底的刘助理收起手机，将刚拍的视频发给江聿，通知他季云和季家决裂的事。
季家这个庞然大物，已经从内部崩坏，很快就会倒塌，还好刘助理之前就给自己找了退路。
他会带着季家的项目，和江聿一起，重新打造一个比季家更强大的商业帝国。
辞职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自从季云那天从病房里离开后，他删除拉黑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季母一时心梗被气到住院，季父也是一夜白了头发。
他一把年纪了，还得回公司坐镇，安抚人心，季母和季野双双住院，离不开人照顾，每天医院和公司两头跑，还得盯着警察那边的周彦然。
不过几日，这位曾经的掌权者脸上就多了一层憔悴之色，苍老得可怕。
刘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纸张，季父站在窗外不由问他:“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刘助理脸上露出标准的敷衍笑意:“怎么会?”
“季总做的抉择，自然有您的道理。”
他这话说得，勉强让季父宽心了些，回头一看刘助理手里拿着纸，不由问一句:“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刘助理依旧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笑着道:“是我的辞职申请书。”
季父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刘助理:“为什么？”
“你刚刚还说我没有做错。”
既然他没错，怎么刘助理这个公司的元老也要走了。
刘助理弯腰将东西放在桌上，唇角的笑意这才慢慢拉平，他的声音冷淡又理智，毫无体面的扯碎季父身上最后一层体面:
“季总，每个男人在做错事情的时候，并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您刚刚那话，不过是想让自己安心些。”
“至于我走的原因，很简单。”
“这里很恶心。”
“您还在公司的时候，我就入了公司，当时你和其他人事一起面试的我，您说这里会给所有追求未来的年轻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信了，所以我来了。”
“但事实上，我入了公司后，无端遭受到季少爷的性骚扰，每日加班熬出来的项目也被他随口一句话转到了他的情人手底下。”
“在这期间，我并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但公司又是怎样对我们这些努力工作的员工的？”
“八年，我在这里陪公司度过了八年，从一个青涩的职场新人走到如今这一步，每个脚步踏踏实实，我梦寐以求的经理职位，在季少爷的嘴里，随便他一句话，就能毁了一个人八年的梦想和目标。”
八年，一个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八年?
刘助理掩下眼底的心寒: “也是，我们这些小人物，从来就不配入您这种大人物的眼。”
“所以今天，我辞职。”
往后商场上再次遇见，许就是敌人了。
这些年里，刘助理不甘过，怨恨过，但没有人能体会他的感受。
所以 ，现在他给自己找了一条新的路。
新东家虽然铁公鸡了一点，还爱薅羊毛，但起码不会性骚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