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太晚,江聿和林陌都没回去,而是在这里睡。
大家睡得都是大通铺,好些人全部在同一个房间里,这样半夜有人要是需要帮助,或者是掉在了地上,其他人能及时发现。
大家都睡的是大通铺,只有林陌一个人在角落里有张床。
他平时在外面干活太累,难得回家,林云他们想让他能好好睡个安稳觉,便特意给他安排了独立的床。
今晚江聿和林陌睡那张床。
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林陌和江聿洗漱完后,上了床没多久,纷纷睡着。
第二天一早,江聿和林陌刚睁眼,外面还能听见小鸟在叫。
其他人早早的起了床,正在外面忙活着事情。
第一天来这里,不好当懒汉,有点起床气的江聿艰难的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们出去的时候,林云正在门口处理鸡。
现在日子好了不少,他们自己在后院圈了一处地,养了些鸡和鸭子。
林陌难得带朋友回来,家里没有什么好的东西能招待客人,林云便让他们抓了鸡。
看见江聿和林陌一前一后的出来,林云笑着道:“一会儿给你们做个小鸡炖蘑菇,煮蘑菇面吃。”
“蘑菇是兰兰今天早上一大早去林子里摘的,很新鲜。”
这里的蘑菇,他们吃了十多年,早就能分辨哪些有毒,哪些没毒。
林陌领着江聿去洗漱完后,江聿在这处地方晃悠着,为了避免被人误会为一个懒男人,他开始找活干。
江聿晃着没多久,好些人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有些高兴。
江聿看了一圈,心里将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记下来,这才注意到,他好像从昨晚到今天,都没看见林陌口中的远哥。
江聿心里好奇,低着声音问了林陌这事。
林陌正蹲在地上削着土豆,闻言也没瞒着:“远哥在后面那间单独的房子里。”
“他自杀过好几次,自杀不成,后面又发了几次疯,闹得大家没安生的日子过。”
“前段时间他进了趟医院,医生说他是心理上有了结,建议让他一个人住在安静些的地方。”
对这种情况,他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又不愿意真的让远哥去死,只能一直这么耗着。
明明当年那么辛苦都活到了现在,一路走来,少任何一个人,都是他们不想看见的情况。
江聿思虑了一会儿问:“我一会儿可以去看看他吗?”
江聿想去看看,林远的情况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有些人如果是心里存了死志的话,怎么劝都劝不回来。
但有些人如果只是因为心里承受的痛苦太多,无法发泄,那让他发泄出来,也许他会好过许多。
林陌没贸然答应江聿,他只说:“这事我问问云哥。”
“家里的很多大小事,都是云哥做主。”
林云在这个家里,承担了领头羊的作用。
说着话,林陌手里的土豆削好,江聿又看着他处理早上云姐从林子里捡来的蘑菇。
有几个长得很漂亮,圆滚滚的,胖乎乎的,叫人十分喜欢。
江聿伸手拿起里面最可爱的一个,捏了捏,突然有想去纹身的冲动。
在腕骨处纹上一朵蘑菇,旁边也纹上林陌的名字,以后想亲林陌,林陌又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抬手就能亲到属于林陌这朵小蘑菇。
如果可以,江聿也想在林陌后腰往下的地方,纹上他的名字。
但这个想法他也只是想想,没真的想实现。
一是那处位置敏感,江聿不想叫别人看去。
二则是因为纹身有些疼,那种痛感常人难以忍受。
林陌痛了那么多年,江聿不想再让他痛,他自己去纹就行。
江聿将这个想法牢牢按在心里,寻思着以后有时间去做。
看见江聿对一朵蘑菇捏了好几下,林陌抿了抿唇,从江聿手里将那朵胖蘑菇接过来,耐着性子将东西用清水洗干净,最后把所有食材都备好。
外面的地上烧起了炉子,鸡肉丢进锅里炖着,家里有红薯,林陌往炉子底下丢了两个闷着,准备一会儿给江聿垫垫肚子。
火势大,没一会儿锅里传出点香味,等肉煮得稍微软烂的时候,兰姐将处理好的蘑菇和土豆丢进锅里一起熬煮。
红薯烤得差不多,林陌拿棍子将东西扒出来,他垂眸,细心的先给红薯吹冷剥了皮后再递给江聿。
江聿肚子有些饿,他吃东西是真一点不挑,烤红薯拿到手,一点不嫌弃的往嘴里咬。
烤红薯吃完,很快炉子上煮的东西也出锅 ,满满一大盆鸡肉连着鸡汤颜色鲜亮浓郁。
这汤用来吃面最好吃,很快面条也煮好,林陌拿碗将面条夹出来后,舀了几勺鸡汤进去。
林云在一旁看着,咳嗽两声后出声唤着林陌:“多舀些鸡肉和蘑菇,味鲜好吃。”
林陌舀了些鸡肉和蘑菇进碗里,撒了点葱花,将这一碗面递给江聿。
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自己找了处地方坐着吃。
面很香,有种家的味道。
吃完面条后,江聿得到林云的允许,去看林远。
他在房子里面不知道和林远说了些什么,稍后门打开,模样颓废灰暗的林远竟然跟在江聿的身后一起出来。
兰姐忍不住上前两步,眼里含泪轻唤:“小远。”
林远好一会儿没有反应,眸光涣散着,晃了许久才看向喊他的兰姐身上。
他面目灰白,缓缓抬手,朝着兰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意思有一点明显,他肚子饿。
兰姐抹了一把眼睛,忙道:“好,姐姐给你做你最喜欢的小鸡蘑菇面吃。”
她说着,给林远找了个地方坐着,连忙开始忙活开来。
林陌无声息的走到江聿身侧:“你对远哥说了些什么?”
江聿唇角轻轻翘着:“我对他说,他想死,可以。”
“我帮他。”
人在真正的面临死亡之前,总以为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直到面对的那一刻,人类的求生本能才会猛烈的激发。
江聿之前就听说过,很多人在跳楼的那一刻,勇敢且无畏。
但在坠楼过程中的零点几秒内,出于求生本能,他们会后悔,依旧会想活着。
所有人都以为死亡比活着更容易,那是因为一旦选择了死亡,很多人再也没了反悔的退路。
既然这些年林远一直想自杀,那江聿让他体验一下面对死亡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伤疤一直卡在那里流着脓,不清理一番,永远都会是这样痛苦的状态。
江聿问:“这附近有没有河或者是什么池子?”
“有。”
江聿垂眸看向说话的来人,应声的人是林云,刚刚江聿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林云觉得江聿的话有道理,林远继续这样下去,他痛苦,他们在一旁看着也心焦。
江聿跟林云说话喜欢蹲下身,平视着人,让他从心底感受到尊重。
他给林云托了个底:“放心,我水性不错,不会让他出事。”
如果这次能让林远自己想开当然是好的,但如果不能,江聿也还有其他法子。
说着话,他们目光落在安静吃着面条的林远身上。
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整个人灰败得可怕。
等林远吃完面条之后,江聿他们一路领着人去了附近的一个湖边。
因为其他人身体不方便,跟着去的,除了江聿和林陌之外,只有林云和兰兰姐。
这片湖很大,江聿蹲下伸手试了试,水里的温度有些低,目测深度不浅。
他看着林远,低声道:“去吧。”
一行人目送着林远一步一步往湖水里走,看着他的身体逐渐被湖水一寸寸的淹没。
林云被林陌抱着,眼睁睁的看着熟悉的弟弟逐渐在水里被淹没,咬着牙,红着眼,没发出一点声音。
兰姐也在看着他,眼里溢着泪。
水淹到脖子处的时候,一直往深水里走的林远终于停下来,寒冷的水将他冻得打了个寒颤。
痛苦的神经好像恢复了知觉。
他回头看着岸上的人,涣散的眼睛里第一次聚了点光。
看清了兰姐眼底的眼泪,也看清了云哥红着的眼。
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彻底再也看不见他们。
林远看着他们张了张唇,但没发出一点声音,谁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站在水中站了很久,像是站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往前走一步是解脱,往后退一步是熟悉的家人。
舍不得,还是舍不得的。
林远忍不住转过身来朝林云他们的方向走了一步,心脏跳的很快,灰色的眸底有细微的光亮着。
他想,他好像不想死了。
但可能是情绪起伏太大,在水里一时间没站稳,站在远处的林陌他们只听见噗通一声,有水花溅起,稍后水里多了个挣扎的人。
江聿刚刚提前在旁边做好热身运动,现在一看见动静不对,纵身往湖里跳进去,朝着林远的方向游过去。
找到人之后,江聿并未立刻上前营救,而是等林远挣扎得几乎没力气之后,再过去救人。
不亲身感受一下死亡的可怕,也许他自杀的念头永远也不会消失。
时机合适,江聿没花多少时间,将林远从湖里救到岸上。
他呛了不少水,却是没什么生命危险 ,兰姐帮他拍了拍胸口,肚子里的水吐出不少后,人的气息也平缓下来。
林远睁开眼睛,黑色的眼睛里聚着光的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这才意识到他没死。
活着,好像还是好的。
江聿浑身湿透,裤子衣服湿答答的贴在身上,林陌确认林远没事后,心里的石头落下,转头关注着江聿的动静。
江聿身上的衣服裤子被水浸湿,全部薄薄的贴着身体,见他胯部那里有些不雅观,林陌手指动了动,将身上的外套脱下,走过去系在江聿的腰上。
牢牢将某些不该被露出来的东西遮住。
早上才吃了小鸡炖蘑菇,现在其他的东西还是藏好些,免得叫人看见。
见状,江聿带着点恶劣的将腰上的衣服拨弄开,对林陌一个人十分大方:“想看就看,我还能不给你看?”
他像只坏坏的小土狗,故意逗弄着林陌,眼角眉梢都带着调笑的意味。
听见这点动静,兰姐回头问:“看什么?”
江聿连忙松了手里的衣服,遮挡得严严实实,不敢撩了。
江聿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顺势蹲在林远面前,眸子带着明亮又鲜活的锐色。
“怎么样,还想死吗?”
林远眼珠缓缓转动,看了一圈脸上带着关心和担忧看着他的人,他没有血色的脸扯了扯,罕见的露出点笑。
他抓紧云哥的手,冲他缓缓摇头。
亲身走过这么一遭,林远才发现,他心里依旧渴望活着。
在水里这么刺激一番,他心里的某些郁气和面前的家人们比,好像都不算是什么。
见状,兰姐忍不住死死抱住林远,千百种情绪纷纷化成滚烫的眼泪落下。
林远的事解决,林陌和江聿在城里还有其他事,他们得离开。
早上周彦然那边给江聿打了好几个电话,江聿没接,一会儿还得应付着人。
回城的时候,依旧是林陌骑着摩托车,后座上带着江聿。
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一上车,林陌还没动,江聿就先十分自觉的伸手抱住林陌的腰,连着脑袋也窝在了人的肩膀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江聿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戳了戳林陌:“出发。”
林陌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江聿横在他腰上的手臂后,才启动了车子。
等回到家,林陌还有自己的事要干,江聿自己去了医院。
这一次江聿拎着一袋苹果去的医院。
再看见周彦然,想起那些因为他们家而被毁掉的人生,江聿心里的厌恶险些溢出来。
险些装不下去。
心里越厌恶,江聿脸上笑得越是真诚:“彦然,我来给你送苹果。”
“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周彦然模样怏怏,但拉肚子的事总算消停了下来,他有些没精气神的回应:“还好。”
“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
医生的原话里还多了些嘱咐,让他们俩下次不要再玩得这么疯狂,收敛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