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事上，林陌难得有些执拗，他摇头淡声拒绝:“都拍到了这一步，继续吧。”
“干事干到一半中途而废，不是我的习惯。”
“我晚上回去好好休息好，没什么大碍。”
林陌性子有时候执拗得几头牛都拉不回来，江聿怎么劝都劝不动。
江聿冷了脸，没应他的话，敞着腿，不太高兴的拿着镜头坐在一旁看拍摄的照片。
好在拍摄的底片差不多，江聿去忽悠忽悠负责人，应该也能交差。
反正让江聿为了这区区的七万块，不顾林陌的身体情况继续拍摄下去，他做不到。
江聿挑选了好几张构图和光线不错的照片去找负责人，一听照片不多，拍摄时长才到一半，模特这里又出了问题，没法继续拍摄的时候，负责人脸色有些难看，劈头盖脸的骂着江聿。
“这就是你负责找来的人?”
“他眼睛受不得刺激，你怎么一开始不说，现在拍摄到一半，你就拿着这几张照片来糊弄我？”
“江聿啊江聿，我是信任你，才放心的把这事交给你，结果你把事情办成这样，你叫我怎么和合作的商家那边交代?”
“你这样搞，还想不想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负责人的声音闹得大，江聿朝林陌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被林陌听见。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聿朝负责人无所谓的笑了笑，他本来就没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江聿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要是换成往日，他指定得给自己把公道讨回来，踩着人的棺材板蹦上两蹦，好好的出上一口恶气才好。
但这事细算下来，的确是他的错，负责人这些话倒是也骂得没错。
想着这些照片是林陌忍着不适辛苦拍摄出来的，不能就这样什么都没有。
江聿沉了一口气，咽下所有坏情绪，脸上维持着笑意的和负责人争取道: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够妥当，没有提前将事情协调好，是我的错，我认真的和你道歉。”
“但刚刚这些照片拍得很好，是我朋友他刚刚强忍着眼睛的痛楚坚持拍下来的，我希望你能看看。”
“你看一下，合适就用，不合适我就删了。”
“我这里还有其他认识的合适的专业模特，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帮你找到人。 ”
见他态度不错，没有甩脸子，还给出了解决办法，负责人勉强消了火气，接过江聿手里的摄像机，仔细翻看起来。
这一看，他就看了许久，越看越是惊叹里面的每一张照片。
里面的每一张照片，不用有任何修饰就已经足够惊艳。
照片里面的男人四肢修长，身体线条紧致漂亮，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完美的将裤子的优点体现得淋漓尽致，光是看着，就叫人很有购买欲望。
没看照片之前，负责人心里诸多不满言辞，但看完照片之后，哪怕只有一半的数量，负责人情绪也好了很多。
负责人有些可惜的看向林陌，意味不明的道:“如果你朋友眼睛没有问题的话，他天生就很适合进这一行。”
林陌很适合吃这碗饭，他身上有一种野生的表现力，十分抓人眼球。
就是可惜了，模特这一行条件太苛刻，差一点都不行。
见他情绪平缓下来，江聿知道这事有得谈，耐足了性子和负责人拉扯了好一会儿。
江聿态度坚决，林陌的照片又都拍得不错 ，负责人看了也是真的喜欢。
结果最后江聿还是靠着这些照片，一次性把之前谈好的七万块钱都拿到了手里。
钱到账，江聿转头朝着林陌的方向走去，他扯了扯自己的脸皮，将刚刚不好的情绪全部压下来。
唇角肆意的扬着，江聿没事人似的笑着朝林陌扬了扬手机，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闲散:
“七万块，全部到手。”
“虽然只有一半照片，但负责人好说话，还是把说好的钱都给了出来。”
江聿把这七万块全部转给林陌，但看着这些钱，林陌沉默的抿着唇，笑不出来。
将衣服换好后，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从转钱后，林陌一路沉默着，没和江聿说一句话。
脸上的表情也带着几分阴郁的冷感，情绪肉眼可见的不太好。
江聿落在林陌身后两步，无声息的踩着他的影子走着，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林陌的背影上。
他猜着，林陌刚刚应该听见了负责人骂他那些话，不然情绪不会这么反常。
这事其实江聿没放在心上，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因为生活妥协了很多次。
多一次没关系。
挨骂两句就能把所有钱要回来，江聿心里实打实的觉得这笔买卖其实挺划算。
谁叫在现在这个世界，他江少爷暂时就是一个穷光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金贵的地方。
别人能挨骂，他也能。
但林陌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林陌比江聿自己还要在意这事。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路，气氛难得的紧绷。
天色渐晚，视线渐渐暗下来，画面呈现出一片暗色的昏黄。
江聿想了一路该怎么和林陌说话，现在这种人在眼前，心却飞到天边的感觉叫他心脏被揪起个尖尖。
难受得不行。
江聿的血液躁动着，骨子里的逆反因子一遍遍的被他压下去。
眼看前面没什么人，有处昏暗的巷道，是个好谈话的地方。
这么冷下去不是个事，江聿忍不下去，伸手一把攥住林陌的手腕，动作强势的把人抵在光线昏暗的巷子里。
为了防止林陌逃避，江聿右腿微屈起，抵在林陌的双腿间，手臂撑在墙上，以一个包围的姿态，将林陌牢牢圈在他怀里。
有距离感又不会让林陌逃走的一个姿势。
江聿垂眸看着林陌，耐心的放轻声音哄他:“林陌，你和我说句话，要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和你道歉。”
“别这么沉默。”
被江聿完全困在怀里，无处可逃，林陌这才抬眸看向江聿，他细长的眸底装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江聿，你没错。”
“我没生你的气。”
林陌生的是他自己的气。
他气自己不争气，连拍几张照片这种小事都能干得一塌糊涂，最后还要让江聿帮他收拾烂摊子。
林陌压着喉间轻沁出的血味，心里满不是滋味的道:“刚刚那个人骂你的话，我都听见了。”
林陌像做错了事似的低头:“抱歉。”
“你特意给我争取来的机会，我没把握住，还连累你被人骂。”
林陌宁愿被骂的人是他。
他挨过许多骂，不会将那些难听的话放在心上。
可以骂他。
但江聿这样骄傲肆意的人，因为他被人骂了一句没反驳，还得强撑着笑为他争取那七万块钱，林陌只觉得像有人拿了千万颗尖锐的针去扎他的心脏。
心里生疼得紧。
这一刻，林陌有些厌恶自己的残缺和无力。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就不会连这么小的事情都干不好。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
可他偏偏不是一个正常人。
林陌以前并不觉得他这点缺陷有什么，和家里的其他人比，他已经足够幸运足够完整。
但现在他心里忍不住生出点难以言喻的怨憎。
这世界有那么多的人，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命运如此残忍，为什么偏偏是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痛苦的事？
真正作恶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善良的人却一直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灵魂一生都得不到安息。
这世道，未免太不公。
江聿没想到这点小事叫林陌记了一路，心脏软得不像话。
江聿唇角翘着，笑意坦荡明亮的盯着林陌: “那又怎么样，我自愿的。”
“一点骂能换七万块，这骂挨挺值当。”
“挺值钱的。”
“别人都能挨骂，我怎么不能挨?”
“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人物。”
要是换成上辈子的人生，江聿当然可以大声说他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疙瘩，他天生就是来享福的。
但这一世，他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算。
也就只有林陌会把他的一切认真的放在心上好好的对待。
江聿微微屈腿抵了抵林陌的腿，撒娇似的蹭蹭他:“林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七万块不顾自己的眼睛，这事我做不到。”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见林陌漆黑眼眸颤动，紧绷的眉眼在他的声音里逐渐平缓下来，江聿伸手捧着林陌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巡视着，语气认真又严肃的道:“钱没了，还有机会再赚。”
“但生命，只有一条。”
“你的眼睛也只有这么一双。”
“你得健健康康的活着，一点残缺都不能有。”
“我要你完整，安全，健康，幸福的活着”
江聿无法看见林陌受任何一点伤。
江聿调和气氛的故意用手将林陌的嘴捏成鸭子，逗他:“拉着张脸干什么，丑死了，笑一笑。”
“笑给我看一下，林小蘑菇长得这么俊，不笑笑可惜了。”
他嗓音含笑的故意道:“你不笑，一会儿我倒霉，裤子又破了，叫路人看见我屁股笑话我，这笔账我就算在你头上。”
他这话说得不分青红皂白，但偏偏就是这样故意插科打诨的方式，能叫林陌敏感脆弱的内心逐渐被安抚到，有种自己也是很重要的感觉。
林陌紧绷的那根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他勉强扯着唇角，很淡很淡的笑给江聿看。
见他唇角松了松，弧度有些上扬，江聿刚刚还灰色的心情也跟着好转。
紧张沉默的气氛缓解，江聿这才记起来他得看看林陌的眼睛怎么样。
“你仰着脸，我先检查一下你的眼睛情况怎么样，不能真出问题。”
林陌嘴里说着没有大碍，但还是听着江聿的话，朝着江聿的方向抬着头仰着脸，让江聿检查。
江聿一低下头就能看见他的整张脸，目光仔细的看了一遍林陌的眼睛，好在刚刚看见的红肿已经淡去。
江聿看着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刚刚充满红色血丝的样子，有些心疼，嗓音都有些哑涩:“还疼不疼?”
正常人的眼睛不可能会这么脆弱，林陌的眼睛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因为之前出了什么事。
江聿想到林陌之前说他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事情，也许这些痛苦都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
这回林陌没说假话，嗓音沙哑的道:“有一点。”
他这么多年眼睛被刺激到，就会有这样的痛感，其实林陌已经习惯，不算什么事。
但也许是想喜欢的人看向他的目光里能多出一丝心疼，他对江聿说，有一点点疼。
江聿不在，这点痛感就可以忽略不计。
江聿在，那他就是疼的。
生长在阴暗潮湿环境里的蘑菇表面上看着油光水滑，干净又漂亮，实则为了获取人类的关注，也会将自己伪装得无害可怜。
难得听见林陌说疼，江聿看着林陌的眼神里果然多了几分心疼和小心: “不行，还是得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去检查清楚，我心里放心不下。”
说着话，热气互相传递，江聿才意识到他现在和林陌的距离有多近，近到他的吐息全部落在林陌的脸上。
他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亲上林陌的唇。
江聿盯着林陌没有什么颜色的唇，喉结轻轻滚动，心里止不住的想亲一下，试试和林陌接吻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的被林陌听见，林陌没有避让开，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江聿没有故意制造意外，而是压着声音对林陌道:“我还没检查好，你闭上眼睛。”
虽然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后，江聿还要怎么检查，但听着江聿的要求，林陌沉默的闭上眼睛照做。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让人稍有些不安，但很快，林陌察觉眼睛上落了点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一触即逝。
他以为是江聿的手指落在他眼睛上，碰了下他的眼睛。
林陌不知道，刚刚江聿在他眼睛处落下的，是一个很轻的吻。
珍贵又虔诚，带着江聿所有耐心与克制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