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以后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经济支柱，牢牢的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在这荒郊野外，没有食物，还能劳动的男孩子们会在附近捡柴火回来烧用。
女孩子们就在附近挖野菜，摘野果子，采蘑菇。
这些东西他们都不认识，怕有毒，后面林云抓了两只活的老鼠关着，将东西丢一点进去给它们吃。
吃完一段时间，老鼠没问题，东西就可以吃。
比较幸运的是，这附近有一片竹林，每次下雨过后，里面会生很多笋子，他们靠着竹子和笋子 ，日子勉强也能过着。
身体足够完整的林陌从十岁起，就开始跟着十二岁的林远去城里捡垃圾。
他们俩年纪小，没人要干活，，之前捡菜捡家具的事全部落在了他们俩身上。
那些年里，什么样的人都被他们遇见，有好人，也有坏人，和他们俩抢菜的大妈，卖废品占便宜的大叔……
当然也有看他们俩可怜，会主动给买些吃的好心人。
有好心人给他们买了一袋米，这一袋米足够他们一堆人吃上好久，林远会高兴的拉着林陌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给人磕头感谢。
后面林陌十五岁的时候，林远十七岁，他们看见有家酒吧高薪招聘服务员，一个月有一万多。
林远的年纪勉强达到招聘的要求，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五官还长得俊秀，成功的进入酒吧。
那地方人鱼混杂，林远只去了一个月，每天喝很多烈酒，喝到胃出血，这事他让林陌瞒着，不许告诉任何人。
转头拿了一万多的工资递给林陌。
林远用喝酒换来的这些钱，足够他们活着很长一段时间。
后面林远在那里面出了事，最后衣衫不整，身上全是各种伤痕，精神恍惚的被人丢了出来。
他被林陌捡到，林陌将他背着回家。
他们不知道林远遭遇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次之后，林远性情大变，本来是几个孩子中性子最开朗心大的一个，结果三天两头的想自杀。
他没有办法继续和林陌出门，只能留在家里，让人照看着。
他们都明白，林远肯定在那个酒吧里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但林远是个哑巴，他还不识字。
他受了欺负，受了谁的欺负，受了怎样的欺负，连说都说不出来。
痛苦无处宣泄，林远年纪太小，一直活在阴影里，没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些年不人不鬼的自杀了好几次。
每次都是险之又险的被抢救回来。
林远出了事，最后便只剩下十五岁的林陌一个人独自在城里打拼。
林远的事是前车之鉴，林陌的五官生得很不错，林云特意嘱咐过林陌，无论再如何缺钱，也不能去那些混乱的地方。
林陌那时年纪太小，没有身份证，身体瘦得可怕，他那时干不了体力活，被人压榨了很多劳动力。
他干的活最多，偏偏得的钱最少。
每次一得了工资，他只给自己留下一点点生活费，把剩下的钱全部拿回来给家里用，没给自己藏私。
林陌那时候性子又冷又猛，别人不愿意接的烂活脏活危险的活，只要给钱，他都愿意去接，愿意去干。
抬棺材，抓老鼠，抓蟑螂，清理厕所，清洗水泥罐车……
好在后面林云靠着自己在网上自学电脑教程，能线上接些单子，兰姐也自己学了些做衣服的技能，靠着林陌在外面拉单子，缓解了不少经济压力。
等经济宽裕些后，林陌给云哥买了不少缓解疼痛的药，还给芳姐买了假肢，他们生理上的痛苦终于舒缓不少。
从十岁到现在二十三岁，这样的生活，林陌足足过了十二年。
从被拐卖后，他们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细想起当年回忆，只剩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和痛苦。
这些年里，林陌的身体最为健全，但过得最辛苦的人也是他。
他每次回家，要么是手上有伤，要么是腰上有伤，身上穿的衣服总是汗津津的贴着肉。
林云每次想起，总是觉得最亏欠的人就是林陌。
年纪最小的林陌的性子太内敛，不会说漂亮话，干活又实诚，在外干活总是拼的命的去接，受了委屈怕家里担心，经常瞒着他们。
有些时候他身上受了伤，直到伤口都要结了疤，他们才发现。
林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罪，吃了很多苦头。
明明是所有孩子里年纪最小的，当年要林云抱着才赶得上大部队的孩子，这么些年，却是活得最累的那个。
有很多次，死亡的念头在林云的心头上萦绕着。
寂静的深夜里，他会想，如果他们这一群拖油瓶都死了，会不会身体还健全的林陌能活得轻松些。
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现在需要吃不少药，再继续耗着下去，也只能是拖累。
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底生根发芽，有些时候，连林云都有些茫然，人生都烂成这样了，他们再继续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一想到害他们至此的罪魁祸首还没死，他的家人依旧健健康康的生活在这个世上，林云就有些不甘心。
该死的人还没死，他们怎么能先死!
支撑着他们一遍遍扛下来，努力活到今天的，只有对周家日益浓厚的恨意。
故事说完了，在场的所有人脸上有泪无声息的流。
包括林陌，他垂着漆黑的眸，苍白冷郁的脸上有湿痕。
还是疼的。
那些过往回忆再次被提起，依旧有种骨头被敲碎，皮肉被刀子切割开的钝痛感。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提起这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原来……都还是疼的。
时间不是治愈伤口的良药，表面已经结了疤的地方，实际上底下的伤口一直在发脓溃烂。
直到皮肤一寸一寸的坏死，把人也给活生生的耗死。
林云情绪收得极快，他仰头看了看现在这个房子，感叹似的轻声低念道:
“这个房子，当时我们刚来的时候，那里，还有那里，都是破的。”
“要是晴天还好，顶多有些漏风。”
“但要是遇到下雨天，房子外面下大雨，里面会下小雨。”
那时候，冷空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面钻。
他们那时候年纪太小，没法子将屋顶的漏洞补起来，轮到下雨天，只能十几个人抱着缩在角落里取暖。
夏天还好，最要命的是冬天，他们没有棉衣，只能靠着在附近采野棉花，和捡别人不要的旧物回来取暖。
哪怕在冬天生病发了高烧，也只能是简单的买些退烧药回来吃，吃完捂着睡一觉，等身体冒出了汗，就好了。
那些年受的苦太多，多到林云觉得活着并未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情。
林云手指缓缓抹去眼角的湿痕，看向江聿:“你说，我们该恨周家人吗？”
如果不是周应辉，也许现在站在这里的十多个人，会有健康的身体，有疼爱他们的父母，有关系密切的家人。
他们会读书，会在学校里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会和常人一样的步入社会，恋爱，结婚，生子……
他们，和正常人不会有什么两样。
江聿压着心里翻涌起的血气，眼神泛狠的厉声道:“何止该恨?”
就应该让那些人渣通通下地狱，也让他们体验一番人间至苦。
无论是周应辉还是周彦然，都该下地狱。
当年的事，江聿并不认为周彦然是个无辜者。
他大肆花用着父亲靠吃人血馒头换来的金钱，既然受了这份福气，身为利益既得者，就该接着这份孽债。
接下来的事，不用林云说，江聿也猜的七七八八。
周应辉就只有周彦然这么一个儿子，他们找不到周应辉的人，猜测对方最后应该还会回来找周彦然。
所以这些年，林陌他们将目光放在周彦然身上，仔细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周彦然这个人是一个完美的利己主义者，性子多疑又警惕，无法按照常规手段靠近。
而作为周彦然身边最亲近的恋人，江聿的性子老实，没有什么警惕心，和周彦然截然相反。
通过他来达到掌控周彦然所有行踪动态，从而找到消失多年的周应辉，的确是林陌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只是林云能提前布局好一切，唯独算漏了，江聿这个人对林陌的吸引力有多大。
林云看着江聿，温和的语气有些凉薄的道:“自从当年福利院着火之后，我们很难再相信外界的任何一个人。”
那一次毫无保留的信任，给他们带来的，是灭顶之灾。
他们抱着团，警惕的防备着这个世界的所有陌生人。
当年的事，是因为他们年纪小，又全部都有残疾，没被那些人放在心上。
但类似的事情要是再来一次，也许这一次他们全都会死。
林云恢复理智的看着江聿道: “我们今天打破自己的底线和规则，告诉你这些事，不是因为想要利用你的同情心为我们做些什么。”
人心凉薄，世间人情冷暖，他们早已体会过，不会轻易将希望放在外人的身上。
“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因为你是陌陌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们外，唯一在意的人。”
“他很珍视和你的所有情感。”
这些日子，林陌回了几次家，林云和他复盘发生的事情时，无意中发现，一提到江聿这个名字，林陌的眼神里总是会多一些东西。
家里最安安静静的小蘑菇，好像有了一棵想要倚靠缠绕的大树。
发现那个人是江聿的时候，想着对方和周彦然的关系，林云一时间竟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这么多年，林陌总是闷着头干事，从未主动明确的表达出自己想要点什么。
第一次这么明确的感受他对江聿上了心思，林云只想成全他，让他能幸福一些。
“监控那些事都是我让他去干的，有什么不满的，你冲我来，别为难陌陌。”
林陌这一生过得已经够苦，请让他幸福片刻。
听着云哥说的这些话，心中千百种浓郁情绪交叠着，林陌喉咙泛痒，沉默的垂着红了的眸子，又有些想抽烟。
情绪太多，无法排解，好像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勉强排出心里闷闷的情绪。
林陌默不作声起身，去了外面，站在阴影处，轻倚着门口的一棵树，眼底没什么情绪的咬着烟。
林陌的手指搭在打火机上，拇指微微用力， 打火机在手里刺啦的响着，火焰燃起，恍恍一下照亮他苍白冷郁的面容。
黑色的眉骨高高隆起，他眉间总是带着比常人更多的痛色和愁绪。
林陌松了力，亮着的明黄色火焰啪的一声灭掉。
如此反复好几次，打火机噼里啪啦的响着，却是没点燃嘴里的烟，只是虚虚叼着。
直到江聿也从房子里面出来，站在林陌身后。
听见脚步声，林陌才将打火机收进兜里揣好，嘴里咬着的烟也一同收住。
稍后，一大团黑影靠近，林陌的肩上突然一沉，劲瘦的腰身上也落了坚实有力的手臂，牢牢将他揽住。
江聿的手臂将他紧紧箍在怀里，整个胸膛完全靠上林陌的后背，十分有占有欲，又极其克制的抱着。
林陌没动，也没挣扎，无声放纵着江聿的一切行为。
他闻到了江聿身上熟悉的味道，稍微让紧绷的心脏平缓下来。
江聿将脑袋垫在林陌的肩上，温热的气息一阵阵的落进林陌的脖子里，声音低低的在林陌耳边响起:“抱歉。”
“林陌，我为今天对你的态度道歉。”
江聿之前以为林陌对他的感情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又气又怒 ，恨得不行。
现在知道他对林陌来说格外的重要后，心里最大的疙瘩被解开。
他头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情绪全然应林陌而爆发，也因为林陌而被收敛下来。
江聿也是体会了一把患得患失究竟是什么感受。
得知他们的过往，江聿现在对怀里的这个人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什么林蘑菇，林陌分明是林苦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