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他们住的地方是由一个废弃厂房改造而来，里面很空很大，还有些地方有点漏风，被一些木板隔离出好些区域出来。
房子虽然不太好，但里面被布置得很温馨，肉眼看得见的地方都被打扫得很干净，很有家的感觉。
房子里用的灯泡有些发黑，光线不是那么明朗，屋子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落了层模糊的黄色光晕。
江聿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在看见的是真实，还是梦境。
他默不作声的咬了一口舌尖，痛感强烈，才发现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房子里有几个粗糙的沙发，林陌将云哥抱着坐在上面后，才直起身，转头拉着江聿坐下。
其他人也都自己在房子里找了地方坐着，地上，沙发上十几双眼睛盯着江聿看着。
他们或是坐在地上，或是趴着，或是攀附着旁边的东西站立着，残缺又沉默的在这个房间里。
荒诞又怪异。
他们看江聿健全的四肢，又看江聿比普通人俊帅的五官，轻轻的感叹着，眼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羡慕。
兰姐正在厨房那边忙活，作为现场手脚受伤程度最轻，活动度最高的女性，她忙碌着倒水给江聿这个客人喝。
她头上没有头发，光秃秃的一片，五官皱皱巴巴的缩在脸上，容易叫人误认为是个丑陋的男人。
但她的眼神又带着女性特有的耐心与温柔。
“小心烫，慢些喝。”
江聿眉眼紧绷着: “谢谢。”
云哥看着他，五官清俊柔和，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抱歉，我们这里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聿压着高高隆起的眉骨，心情有些沉重的摇头。
第一眼看见会有些吓人，但他们的眼神都很友善，习惯了其实没什么害怕的区别。
江聿手指摩挲着杯壁:“我只是没想过，还会这样的地方存在。”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还有这么一群人像是老鼠似的，缩在一起艰难的活着。
林云轻叹一声，说话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的悲伤:“这里很少有正常人到来。”
“陌陌算一个，你算是第二个。”
他们之前也是生活在城市里，但因为怪异的身体被城里的人一直驱逐，还有些调皮的孩子会丢石头砸他们，一路迁移，无家似的，茫然的流浪了很久，最后被迫来到了这里。
后来他们一直躲在这个森林里生活着。
只有身体健全的林陌为了赚钱，独自一个人在城市里租了房子，每天忙碌着。
这里其他人会接一些散的手工活干，但这个家里大部分的来源开销，都是林陌在外面赚的。
“关于你和周彦然的事，我想和你说一句抱歉，监控是我让陌陌去放置的，包括靠近你 ，这些也都是我的主意。”
林陌看向林云，干涩的唇动了动:“云哥。”
林云抬手示意林陌别出声，这些事他和江聿解释: “这些事，你别怨他。”
“他很在乎你。”
林陌的性子太实诚，大多数时间只会闷着脑袋干事。
这些事都是林云让他去干的。
江聿仰头喝了一口水，之前混乱的情绪平稳不少，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林云:“你们和周家，究竟有什么恩怨?”
究竟是多大的恩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叫他们费了这么多事。
提起周家，林云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恨色，手指微微颤着，但稍后所有情绪被他压下去。
他尽量理智又平静的讲述着:
“我们和周家，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如你所见，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有残缺，但我们并非天生如此。”
“十多年前，我们和普通的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双手双腿健全完整，能跑会跳。”
这里的每一个人有健康的身体，完整的五官，漂亮，健康，鲜活。
而非现在这副鬼样子。
只是这一切后来活生生被人残忍的剥夺。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十五年前江城发生的一起事件。”
“一个庞大的人贩子集团公司，每年靠着拐卖孩子，将孩子利用成为他们的敛财工具，最后为幕后老大赢下亿万身家。”
“事情败露后，那个庞大的集团一夜之间被捣毁。”
“但被救下来的孩子们，有些回了家，有些却因为残缺的身体，再次被父母抛弃。”
“我们遭遇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叫周应辉的男人。”
周应辉，这个名字江聿熟悉。
他记得，周彦然的父亲就叫这个名字。
江聿压着锐色的眸道:“这个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江聿从周彦然那边听见的版本是，他父亲在他小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车毁人亡，人死得彻彻底底。
正是因为周应辉的死亡，所以周家一夜之间，从江市的豪门，变得一无所有。
如今看来，周家一家人享受的那些滔天的富贵，全是吃的人血馒头，踩着别人的尸体得来的。
林陌眸底恨色沉浮，冷冷出声:“你被骗了。”
“周应辉没死。”
“他这么多年避着法律的判决，一直以另外的身份活着。”
林陌他们找了这个罪魁祸首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不亲眼看见那个畜牲下地狱，他们这一辈子不会甘心。
江聿意识到周彦然在这事上对他说了谎。
“他究竟做了什么？”
林云缓缓道来。
周应辉，这个人一开始也是底层的一个普通工人，每天为了一日三餐辛苦奔波劳碌，日子过得贫穷又狼狈。
那个年代，交通很慢，通讯还不发达，更没有什么先进的监控设备，只有网络刚刚兴起。
这样的时代环境，许多人不可避免的滋生出犯罪的心思。
受够了穷苦日子，周应辉起了坏心，后面拉着身边认识的几个被工厂裁掉的工人兄弟，开始做起了人贩子的生意。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单纯的拐卖孩子，遇到漂亮又聪明的孩子，送去给没有生育能力的富人家当孩子。
长得不好看，又不聪明的孩子，则送去其他偏僻处卖掉。
做的是一锤子买卖，利润当然也大，只是后面随着孩子失踪的次数多起来，拐卖孩子的事不太容易干。
他们这一伙人便生出了其他的心思。
这一次不干一锤子买卖，而是花最小的金钱养着那些孩子，利用社会人士的同情心大肆揽财。
林云看着江聿语气平静道:“许多社会人士对年纪越小的孩子越没有防备心，偷东西很容易得手。”
“所以年纪小的，叫他们教着先去偷东西，直到偷不了，才被继续开发新的利用价值。”
“年纪大些的，长相差些的孩子，手脚不够利落，偷东西经常失败的话，会被他们那一伙人人为的弄成残疾，在城里当乞丐四处要钱。”
听见要钱两个字，可能许多人会觉得这事没什么利益。
实际上养着这些残疾小乞丐的成本无非一碗饭和一个破烂的睡觉地方。
成本低得可怕。
收益减去成本后，利益足足翻了好几倍，这事完全有天大的利润值得他们冒险。
听到这，江聿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忍不住低骂:“这群畜牲!”
“为了赚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怪不得周彦然的良心也是黑色的，原来是因为他骨子里天生流淌着他父亲的坏血。
看见江聿这副反应，林陌低着头漠然冷嗤两声，实际上，为了金钱，有时候人性的恶比这还可怕得多。
林云用最快的时间将事情理好，继续清晰的陈述着:“这些赚钱方式，只是平日里网上能被爆出来听着最残忍的法子。”
大众能看到的，是被处理过，被优化的最轻的版本。
“实际上，这一条拐卖背后的赚钱链条，远不止这些。”
只是那些东西背后牵扯的人太多，被有心人抹去，不至于叫人大肆关注。
现实比人们能想象到的，更残忍可怕。
林云继续语气没什么波澜的道:
“除了我刚刚说的外，还有皮肉也能被用来交易。”
“长相漂亮的孩子，过了偷窃那个年纪后，五官长开，会被拍下很多照片，送去给有些有特殊癖好的富人挑选。”
“在不知事的年纪里，会被鞭打，欺负。
供富商在内的许多人当成战利品似的得意洋洋的被分享出来炫耀。”
“除了精神上遭受践踏之外……”
他们受到的对待远不止这些。
林云沉默了好一阵，胃里翻涌着恶心感，他手指死死扣着沙发，才将这种感觉死死压下去。
林云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晦涩和憎恶，一字一顿的咬牙道:“国外的人，有吃肉的习惯。”
在那里，富人们很多荒诞怪异的行为并未被列入法律中，他们的一切行为，合法。
他们尤其喜欢漂亮又柔软的幼兽。
说到这里，林云脸色白得没有什么血色，他强压住胃里的恶心道: “周应辉通过网络，和国外的人搭上线之后，给那些屠夫送过孩子过去，对方给他回了好几个视频。”
那些东西里面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可怕，很难有正常人能接受。
林云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剧烈的痛楚，眸子也像是被人拉扯着似的泛红起来:“我有一次无意间看到过那些视频。”
那一次，看完那些视频后，林云做了三天的噩梦，连着发了三天的高烧。
一闭上眼睛，就梦见自己被捆在砧板上，一把滴血的刀悬在他头上。
他看见自己的皮和肉被剔骨刀分离，一块一块的从身上落下。
哒哒哒，是手里握住刀子的可怕猎人闯入，在房间里不紧不慢的追踪他的猎物。
血液四溅，恐惧的尖叫声在林云梦境里荒诞尖锐的响了很久。
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些恶心又可怕的画面。
林云微微喘着气缓了缓，温和的五官有些扭曲，兰姐站在他身后，沉默的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缓了一阵后，林云继续道:“除此之外，那时国外富人内部的网络里，存在大量某些视频。”
“光是靠着上传那些视频，有不少人点击浏览观看，打赏，能赚到的比单纯的送一个孩子出去更多。”
“那时代网络刚兴起，将某些过程拍摄下来，传上外网，能得到很多的打赏和暴利金钱。”
这一次，林云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脸上的神色多了丝明显的恨意。
良久后，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江聿，问了江聿一个问题:
“你见过人类虐猫时的视频吗？”
“一只模样生得漂亮的幼猫，在还未学会站立和行走时，被人勒着脖子抓住，被人类高高举着，从空中砸下，用棍子将它的腿脚打折，看着它为了求生，在地上拼了命的拖着残腿逃跑。”
“听着它细弱喉咙里发出的弱小求救声和哀嚎声。”
“人类身为猎人，享受它逃跑时的挣扎和无助，幼猫越是恐惧害怕，他们越是兴奋。”
“因为太过幼小，无论怎样的挣扎和逃跑，都无济于事，最后依旧会被抓回来，看玩客们的心态，挑选着需要被剁掉，被挖去的部位。”
“被虐待得浑身血淋淋的幼猫越是表现得痛苦，嚎叫得越是大声，背后观看视频的人越是感到兴奋。”
“一只幼猫从被抓住到拍摄被虐待的视频，直到身上的最后一丝价值完全被榨干净，才会迎接死亡。”
说着，林云抬头扫了一眼在场的十多个兄弟姐妹，神态寒凉的冷笑:“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那一只幼猫。”
“短短几年，周应辉靠着拐卖孩子，从一无所有的底层工人，摇身一变成为江市数一数二的豪门人家。”
“他手底下的员工那时足有上万人。”
“周家靠着这个事业，过着奢侈无比的生活。”
因为庞大的财富，周家在圈子里很有名气。
林云他们当时听说周家的小少爷周彦然，从小要穿几万块一件的衣服，吃一顿饭需要十几个人在旁边伺候着，车库里几十辆豪车放着，当他的私人玩具。
所有孩子的血肉，变成了周家人装点在身上的财富和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