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身前的桌子上，摆放着那台装了监控的电脑。
看见电脑这一刻，林陌有种藏着的秘密被人连根揪底的拔起来的无措感。
他的五官隐在阴影里，怀里的快递全部砸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
江聿嘴里咬着烟，深吸了一口，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林陌的眼里少了丝温情，多了丝罕见的攻击力。
江聿咽下喉间的辛辣，手指弹了弹燃着的烟，顾不得这点疼，眼神逼视的盯着林陌，嗓音哑得可怕:
“林陌，解释解释?”
“监控，靠近，都是什么意思?”
“你故意靠近我，是为了报复周彦然?”
林陌从未看见过这样颓废又难过的江聿，周身锋芒变得外敛又伤人，他的喉咙闷得被未知的情绪堵住。
林陌敛着眸底所有情绪，沉默着走过来，弯腰伸手从江聿手中将烟夺去，在桌上摁灭。
“别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
事已至此，林陌沉了口气，眸底情绪沉浮翻涌，他盯着江聿，嗓音放得又哑又轻:“监控是我放的。”
“一开始频繁的见面，也是因为想接近你，在做兼职的同时，制定出来的计划。”
“但我从未想过，靠近你，是为了报复周彦然。”
听见最关键的一句，江聿眸子动了动，他冷冷道:“你还是在骗我。”
“我看见你和别人的聊天记录。”
“因为我和周彦然关系亲近，因为周彦然，你靠近我，利用我得到他的消息。”
甚至，林陌和他的同伙还想过，等利用完他，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之后，就一脚将他踹开。
江聿语气冷冷的质问:“包括后面你偷偷在我家客厅里放置监控，也只是为了监控周彦然的一切。”
他只是顺带的那个。
不重要的那个。
江聿想，怪不得他会这么频繁的遇见林陌，每一次，都巧合得像是对方蓄意为之。
他一开始觉察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后面情感占据理智上风，他的心偏向了林陌，下意识的给林陌所有反常的动作找好了借口。
故意忽视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林陌对他，究竟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对林陌来说，又算是什么？
一个用完随手就能丢掉的工具人？
一个利用完就要被一脚踹开的路人甲?
听见江聿说他看过聊天记录，一切再也瞒不住，林陌心脏沉沉的往下坠，冷白苍郁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林陌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眼珠不知所以的麻木的转了转，艰难的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抱歉。”
这些事他没法说他不是故意的。
因为一开始，靠近江聿，和对方的好几次遇见，包括朋友圈里发的兼职，的确全都是故意抛出来钓江聿这条鱼的诱饵。
江聿作为周彦然身边最亲密的那个人，靠近他，从他这里入手，林陌能得到很多他想要的消息。
取得江聿的信任后，他可以正大光明的进入对方和周彦然住的房子里，趁着江聿不注意的时候往他们的房子里放置监控。
甚至后面还能进去书房里，给周彦然的私人电脑装上入侵的病毒，以便全面的监控周彦然的所有人际交往。
但这件事，到了后面，已经完全走偏。
林陌什么都能控制，唯独对江聿的感情是所有谋划中，最不可控的变故。
林陌咬着舌尖，强烈的痛感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口中隐隐有血绣气在蔓延，他抿了抿唇，抬眸盯着江聿戒备又警惕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才好。
林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心脏疼得他险些痉挛的缩成一团，他敛着漆黑的眸子，无措又笨拙的再次出声:“抱歉。”
但好像这种情况下，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虚假又伪善。
江聿睁着猩红的眸子盯着他，明明死忍着，眼眶还是带出一点湿气，他语气带着厉色，一字一顿的道:“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林陌，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结果今天发现一切都是骗局。
江聿在这里有些待不下去，因为看见林陌脸上的表情，他还是无法控制的会心软。
对着林陌，哪怕被欺骗的人是他，他也说不出任何狠话。
江聿有些厌烦的垂着眼皮:“算了，先就这样吧。”
江聿现在心里乱成一团，脑袋暂时无法运转去思考更多东西。
现在堵在他心里的，只有一个念头:林陌在玩弄他，对他的喜欢是假的。
这份感情是假的。
这是一场有目的的杀猪局，而他就是那头被人绑在案板上的猪。
一旦被利用殆尽，就会毫不犹豫的被人抛弃。
就像是圈子里那个遭受了杀猪局的男人一样，到了最后人财两空，结果那个女人和他大哥感情死灰复燃，他们俩又继续在一起。
在这一场三人行的旅途中，只有他什么都不是。
最可恨的是，哪怕到了现在，他的潜意识里依旧会不自觉的帮林陌找着解释的理由。
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江聿现在需要单独空间和时间，将自己放空下来想想。
江聿从沙发上起身，沉着脸不看林陌一眼的朝着门那边走去，步子走得有些急促和狼狈。
但在江聿手指抵住门把手的时候，林陌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
林陌的力气用得有些大，环着江聿的力道勒得江聿腰腹生疼。
江聿垂着头低喝:“松开。”
他红着眼睛伸手去掰腰上的手指，但又因为害怕伤到林陌而有所收敛。
拖拖拉拉的，一点也不够果断。
一点也不像他江大少爷的作风。
江聿听见林陌的声音在身后低哑的响起，带着沙沙的低颤:“别走。”
“江聿，别走。”
即便一开始的确是抱着目的的接近他，但最后林陌对江聿的喜欢是实打实的。
这些事情林陌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太擅长解释这种事。
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才会叫江聿消气。
沉默良久，感受到江聿的挣扎，林陌收紧了手，生怕他一个没抓住，叫江聿跑掉。
林陌闭了闭眼，黑色眸底隐隐有些许挣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见一些人。”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他把所有秘密，都摊给江聿看。
将自己所有的伤疤撕开，残酷又血淋淋的展现给江聿看，这是林陌能想象到的，最笨拙又最诚挚的解释方法。
听见这话，江聿松了挣扎的力道，任由林陌抱着他。
终究是给了林陌解释的机会。
江聿稍后看着林陌打了个电话。
林陌对着电话那边的人说要带个朋友回家，那边犹豫一会儿后还是高兴应下，问他们要不要在家里吃饭。
大晚上的，俩人一前一后的从出租房出来，最后在停车场骑之前林陌骑过的那辆摩托车。
林陌戴好头盔后上了车，江聿稍后长腿一迈，也上了车。
他冷着脸，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着胸，没像之前一样紧紧抱着林陌的腰，看起来又冷又拽。
林陌抿了抿唇，为了安全，主动伸手抓住江聿的手压在自己腰腹处。
这回江聿倒也没松开，虚虚的拢着林陌的腰。
两人一路迎着风声，开始往城外去。
江聿看见城市的喧闹和灯火逐渐在身后后退，转眼耳边只剩下猛烈的风声。
明明是和前次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俩人心境大有不同。
车子在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江聿喊住林陌停了车。
稍后他进了超市，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吃的用的东西出来。
无论怎么说，今晚要去见的那些人对林陌来说很重要，是林陌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家人，江聿不想失了第一次上门的礼数。
车子一路东绕西绕的，最后从小路一直绕到郊外一处隐蔽的林子里。
远远的 ，除了摩托车发出的光亮外，江聿还看见了不远处的林子里，有灯光发出。
车子没法走到房子那里，得走一段小路，林陌临时将车子停下，打开手电照着前面的路。
他走在前面，脚下踩着烂泥路，黑色影子投射出很远的距离。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一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请不要对他们露出异样的眼神。”
“这事，算我求你。”
林陌很少会说出求这个字眼，拎着东西的江聿心里的气散了不少，低着声音应允:“嗯。”
对于林陌和他的家人，江聿在得知林陌小时候被拐过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他猜测过他们的日子过得不会很好。
但真的看见这一群人时，现实仿佛一记重锤猛然砸在江聿的心上，砸得他愣在原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刻，江聿像是从人世间，来到了看不见希望的人间地狱。
听说林陌要带朋友回家，这是第一次林陌带朋友来这里，家里的十多个兄弟姐妹都很重视，提前在门口等着。
很快手电筒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江聿站住步子，粗略的扫视一眼，有些涩然的发现，这座房子门口，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有的人站着，手臂那里却是空的。
有的人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一个橡胶的皮子，双腿从大腿那里被截肢。
有的人只有一条腿勉强倚站着，身形佝偻。
有的人眼框里面空空荡荡，少了两颗漂亮的眼珠。
有的人四肢纤瘦如鼠干，骨头连支撑起整个身高的力气都没有。
还有的人脸上的皮肤皱皱巴巴，整张脸像是被揉成一团的纸张，恐怖得无法舒展开来…………
现场，只有江聿和林陌两个人的身体，毫无缺陷，没有任何缺失。
他们光是站在这里，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因为拥有了普通人健全的身体和四肢，就是这里最显眼，最令人羡慕的人生赢家。
“陌陌，欢迎带朋友回家。”
一个大概二十六七的断腿男人双手撑在地上，手臂使着力，朝着林陌的方向努力的走了两步。
他坐在地上，仰着脑袋，温和的目光缓缓落在身形高大的江聿身上，咳嗽两声后，发出善意的问好声:“你好，你就是江聿吧。”
他朝着江聿笑了笑: “陌陌最好的朋友，我们都知道你。”
“他很少有很亲近的朋友，你是第一个。”
“很谢谢你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
林陌介绍道:“他是云哥。”
双腿从大腿根以下被迫截肢，还患着肺病的是云哥。
人群中， 整张脸上全是可怕的烧伤伤疤，五官有些扭曲，左手只有三根手指的那个没有头发的光头女人是林陌常提到的兰姐。
有一个左眼没有眼珠，一条腿是假肢的女人，是芳姐。
还有其他人，有的身体不只有一种残疾，或是脸，或是五官，或是四肢，或是脊背，都各有各的残缺。
现场足足十多个人，每个人的年纪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好几个人凑不出一副完整的身体。
这里简直像是荒诞的人间地狱，绝望的灰暗情绪无声息的渲染着。
江聿看着他们眼中对陌生人的善意，喉咙发堵，缓缓蹲下身，主动朝着林云伸手，同他友好打招呼。
“云哥，你好。”
“我是江聿。”
“我是林陌的朋友。”
见江聿脸上没有对他们这群人的害怕和厌恶，云哥眼底露出真实笑意。
“先进屋坐吧。”
云哥显然是这一群人中年纪最大的大家长，他一说话，其他人都随着他动起来。
林陌缓缓弯腰 ，半蹲在地上，像抱孩子似的将云哥整个从地上抱起来，劲瘦的手臂稳稳托住林云。
林云伸手摸摸他的头，掌心温热，语气温和:
“辛苦了陌陌。”
“你朋友难得来一次，今晚带着他留在家里住一晚吧。”
林陌的声音很低: “不辛苦。”
林陌小的时候，林云的双腿还没有残疾，他能跑能跳。
跑得很快，经常将年纪最小，走路有些慢的林陌抱在怀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林陌。
现在当年那个需要被人抱着才能赶上他们步伐的年纪最小的孩子长大了。
逐渐成为这个家庭最重要的一个支柱，也能将行动不便的哥哥抱着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