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宴拖着个捡来的麻袋,脑袋有些晕沉,走得有些踉跄缓慢,他依旧从六楼开始,一家一家的敲门。
纸盒子讨要到四楼的时候,有一户人家是个模样有些凶悍的男人。
戚宴脚边堆了好些纸盒子,嗓子有些肿痛,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不仔细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请问,要丢垃圾吗?”
“可以用两个纸盒子来换。”
那男人听见声音开门,不耐烦的摆手,他手里还拿着个酒瓶子:“滚滚滚,你一个乞丐上门来干什么?”
“别站在我家门口,我家的东西丢了都不会给你。”
说着,他眼角余光一瞥,注意到戚宴脚边拉着的一堆纸盒子,抬脚便踹。
“带着你这些破烂东西滚远点。”
这男人力气大,戚宴捡的破麻袋经不住他这么一脚,被踹了之后里面收拢好的纸盒子全部散开来。
戚宴缓缓蹲下身将东西一点点的收捡起来,动作很慢。
可能是感冒的原因,明明从小到大,已经习惯被人这样随意的对待,戚宴此刻还是有些难受,眼眶泛着点红,心尖也发着涩。
他终究还是一只幼崽。
捡着地上被别人视为垃圾的纸盒,耳边听见的好像也是被人视为垃圾的戚宴自己。
那男人站在一旁看着,还有些不依不饶的骂:“臭小子,下次再敢来我家门口,老子就替你爸妈好好教育教育你。”
门外闹出的动静太大,房子不是很隔音,今天周末,正在屋子里坐着无聊发呆的沈郁白被这番动静吵到。
他不由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门一开,一个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蹲在走廊里,不知道捡着什么东西,模样有些狼狈。
旁边站在401的那个醉鬼男人,也在喋喋不休的怒骂着。
沈郁白的目光下意识的被蹲在地上的人吸引,他盯着看了两眼,下一刻看见戚宴身上穿的那件属于他的羽绒服时,眸子颤了颤。
戚宴正捡着东西,下一秒一道很温柔的男声带着很轻的惊声不确定的传来: “崽崽?”
戚宴手里的动作一顿,身体僵了僵,他朝来人仰头看过去。
穿着白色毛衣和休闲裤的沈郁白就站在门边看着他,整个人柔和干净得像一捧软云。
仰头的动作弧度太大,戚宴头上的帽子顺着动作滑下,竖立着的有些灰扑扑的狼耳朵猛然蹿进沈郁白的眸底。
见对方的确是前些时间他在楼道里遇见的那只幼崽,沈郁白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浑身脏兮兮的戚宴。
他嗓子发紧,眼眶有些红的轻声问:“你不是去找警察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捡东西?”
后面三个字,沈郁白说得格外艰难。
他之前见戚宴时,戚宴虽然瘦弱,小小的一个,但模样看着干净,周身不显狼狈。
结果仅仅几天,他就变成了这样,看见戚宴溃烂泛肿的手背,沈郁白心里有些说不来的闷意。
再次遇见了沈郁白,戚宴动了动唇:“对不起。”
他嗓音带着稚嫩的哑意,别开脸缓慢道: “我父母没死。”
“是我自己离家出走,不要他们了。”
“我怕被他们找到,没有去找警察。”
“我宁愿流浪,也不愿意去找他们。”
沈郁白闻言愣了愣,圆润的猫瞳里缓缓现出几分怜惜之色,他伸手摸了摸戚宴耷拉着的耳朵:“那他们,一定是很坏的父母。”
“他们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
否则,怎么会有幼崽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要他们。
他看得真切,说起父母这个词时,戚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没有爱,也没有恨。
沈郁白没多问,只是静静的帮戚宴将散落的纸盒捡起来,看着这个身高仅到他腰腹的可怜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最近这些天,都在捡纸盒子?”
戚宴将纸盒全部塞进麻袋里,低低应声:“嗯。”
“我年纪太小,没有地方要我干活。”
“法律也不允许店家用一个幼崽。”
这个社会对无父无母或是流浪的幼崽都有帮扶的政策,但需要去警察局将来历登记好。
“我怕被他们找到,不敢去找警察。”
沈郁白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可怜的幼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地上的纸盒捡得差不多,戚宴将东西装好后起身。
这些年营养不够,身体没能好好发育,如今这个年纪的他站在沈郁白面前,竟只到对方的腰腹处。
戚宴要看清沈郁白脸上的神色,还要抬头仰脸才能看清。
“天黑了,哥哥,我要走了。”
看着面前又瘦又小的猫猫崽崽,沈郁白不放心的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他面露几分迟疑:“要是没住处的话,今晚你先来我家住。”
房子虽然不大,但戚宴太过瘦小,足够容纳他和戚宴这只幼崽。
戚宴不太想继续麻烦对方,沈郁白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他拒绝的摇头,因为发热的原因,戚宴话说得有些费力:
“谢谢,但不用了。”
“我有住的地方。”
“挺暖和。”
戚宴执意要走,沈郁白留不住人,他想起什么,忙出声:“你等我一会。”
话说着,戚宴见他进屋,没一会儿拿了些的东西出来,全部一股脑的塞进戚宴的怀里。
“里面有牛奶,我刚刚热的,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喝点,才能长高。”
“还有一些是面包。”
沈郁白不喜欢早起做早餐,每天在外面买早餐又太贵,所以他买了些面包屯着早上吃。
来不及想其他多余的事,现在这些面包全部一股脑的塞进了戚宴的怀里。
他温声嘱咐: “还有些药膏,我刚刚看你的手上全是冻疮,记得拿药膏擦一擦。”
戚宴眸子轻动了下,压下涌到喉间的苦涩和感激:“谢谢哥哥。”
他之前就是知道沈郁白太心善,估计瞧不得他这样可怜的幼崽,会时时接济他,才会特意绕开这栋楼。
别人对他的好多一寸,自觉浑身什么都没有的戚宴回报不了对方,他不想欠别人。
沈郁白本想跟着戚宴一道下去,看他现在住的地方在哪,但是他低头一看,脚上穿着一双柔软的猫猫头拖鞋。
这样不适合下楼,走路会打滑,沈郁白回房子里换双鞋的功夫,戚宴已经拖着一袋子的纸盒离开。
“噔噔噔!”
换完鞋子的沈郁白紧赶慢赶,才在戚宴的身影即将消失的时候看见他朝着哪一栋房子去。
他悄无声息的跟在后面,最后在一栋楼道里看见戚宴带着东西缩进了楼道下来的那个空间里。
有一块薄薄的破木板遮住楼梯角的外面,旁边还摆放了不少戚宴屯着的废瓶子和纸盒。
有些纸盒和瓶子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味道全部聚成一团,并不好闻。
哪怕沈郁白站得远,也闻到了不少淡淡的味道。
没一会儿,沈郁白听见那里面传来几道低低的,被压抑着的咳声。
他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就是像块石头吊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大晚上的,不好再打扰戚宴休息,沈郁白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戚宴住的地方。
他拖着步子,心情有些沉重的回家。
外面的天气太冷,他仅仅出去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手指僵冷得不行,倒了杯热水在手里捂着,捂了许久,才暖和起来。
他没法想象,戚宴那样一只幼崽,晚上独自睡在没有暖气的地方,会有多冷。
脑袋里想的全是那只幼崽的事,扰得沈郁白有些心烦意乱,头顶上的白色猫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尾巴也一道冒出来,他啪嗒一下倒在沙发上顺手抱过自己的尾巴撸了两把。
沈郁白最是心乱的时候,手机振动,没一会儿好朋友给了他打了电话。
对方也是一只猫族的兽人,只不过是脾气很好的橘猫,叫姜书。
电话一接通,姜书有些温吞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过来:“郁白,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出来吃火锅?”
说着火锅,姜书自己先有些馋的吞了吞口水。
沈郁白眉眼耷拉着,圆润的猫瞳没什么精气神的睁着,语气淡淡拒绝:“小书,下次吧。”
“我明天没心情去吃火锅。”
他语气太低落,姜书一下子抓到不对劲的地方,出声关心的问:“你怎么了?”
“是不是上班的时候,你们同事又说你了?”
“我和你说,他们就是羡慕嫉妒你不用加班,才每天在背后嚼舌根。”
沈郁白现在这份工作的确无论是谁听了,都眼馋得厉害。
双休,五险一金,准时下班,节假日放假,该有的福利在他身上全部齐全。
只因为那个大师说他们公司需要一只招财猫,只要沈郁白每天都去上班打卡,他们公司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订单。
这事换了谁能不羡慕?
沈郁白张嘴咬了一口自己的尾巴尖尖,不在意的道:
“和我同事他们没关系。”
“是别的事。”
沈郁白毫无保留的和关系最好的朋友说了他遇见戚宴的事。
“那只幼崽挺可怜。”
“有点怕他冻死。”
“他那么小一只,耳朵也生得好小,长得瘦瘦的,眼睛很黑,又大大的,是我见过所有猫猫里,长得最好看的幼崽。”
姜书也没什么好办法,主要对方不去警察局。
他只能宽慰道:“这种事情,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你要不多劝劝他,让他去警察局,或者给他找一户人家收养?”
“咱们猫族的幼崽又乖又听话,不少人家喜欢,应该挺好找到收养的人。”
姜书知道沈郁白的性子,劝了两句:
“反正你别把人往家里带,就算对方是幼崽,你也要保持警惕的心思。”
“不能什么都往家里捡。”
沈郁白闻言,觉得有些道理。
他挂了电话后,开始上网询问,看附近有没有想收养幼崽的人。
等有消息后,他明天去和戚宴说一声,听听戚宴的意愿。
沈郁白离开后,戚宴坐在自己的小窝里清点刚刚拿回来的东西。
今晚收的纸盒子不多,但得了十多个体积挺大的面包,还有一盒热牛奶和药膏。
有这些面包在手,他接下来好几天都不用愁吃的食物。
热牛奶不禁放,戚宴没留着,将吸管插进去后咬着小口小口的喝进胃里。
牛奶还是热的,进了胃,有股暖暖的感受。
牛奶喝完后,戚宴的视线落到手边的那一管药膏上,看了下红肿生疮的手背,将药膏拿起来,挤了一点出来,抹在伤处。
手指冻得没什么知觉,刚握过热牛奶也没能暖着,依旧冷冰冰的一片。
等药膏抹完后,戚宴脑袋昏沉一片,在身边摸了摸,找到感冒药后,抠出一片囫囵吞下,稍后戚宴趴下身沉沉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但要对自己好一点。
不能提前死掉。
只要熬过今年冬天的这一场雪就好了。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第二天早上十一点过,戚宴才睁眼。
他的感冒没好,好像还有点加剧,有些流鼻涕。
戚宴吸了吸鼻子,耳朵尖尖和鼻尖都有点被烧红,整个人看着灰怏怏的,没什么精神。
他正拿了面包当早餐吃,没一会儿听见点脚步声从外面经过。
他本以为是这栋楼的住户从楼梯上走,但那道声音一直走,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前。
戚宴动作小心的扒开那块遮掩的门板,狼耳朵警惕的竖起来,最后率先看见了一双白净的跑鞋。
不待他出声,对方稍后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递过来。
是沈郁白。
“崽崽,吃点东西。”
一个胖乎乎的烤红薯躺在沈郁白白净的掌心里,可能是有点烫,沈郁白手指尖的位置泛着点淡粉色。
那烤红薯像是淌着蜜一般,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但无论是沈郁白这个干净漂亮得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人,还是这个香得让人迷糊的红薯,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只很软很白的猫,带着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闯进了乱糟糟的这里。
戚宴盯着那个红薯看了好几眼,没伸手去接,只朝角落里缩了缩,眸子安静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见他不接东西,沈郁白往矮小狭窄的楼洞里探了探身,不嫌弃的一屁股坐下来,将东西塞进戚宴的怀里。
“你把东西吃了,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说话的声音太好听,戚宴拿到红薯后,还是将皮剥了塞嘴里。
“谢谢。”
这句话这段日子,不知道对着别人说了多少次,尤其是沈郁白。
见戚宴愿意吃东西,沈郁白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在戚宴边吃东西的时候边说:“如果有人愿意收养你的话,你会跟他们回家吗?”
沈郁白昨天晚上在网上问了许久,倒是有几个人来问过。
但一听戚宴如今的年龄,便有人拒绝,也有人迟疑。
有一对夫妇一直很想养一只猫族幼崽,猫族的崽子性子软和,没有什么攻击性,大多数长得还漂亮。
他们喜欢得紧。
但猫族性子温软,很少会让自家的崽沦落到在外流浪的地步,所以很难遇见他们的小崽子。
听见戚宴的年龄的时候,那户人家有一点犹豫和迟疑,但碍于机会太难得,他还是和沈郁白说,先见过人再做决定。
如果见面之后觉得合适,就养。
不合适也会送戚宴一些东西和钱。
对方的诚意摆得足,也和沈郁白透了不少富裕的家底,所以今天沈郁白来问问戚宴的想法。
沈郁白在等他的答案。
戚宴低着头,看着地面,许久后摇头拒绝:“谢谢,我不想。”
初进夏家时,戚宴也觉得那里会是他的好去处。
结果藏在暗处的伤害太多,甚至毁了梦里他的一生。
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戚宴对此心有余悸,不愿意让不知根底的人再养他。
他现在有些排斥家这个字眼,提起来胃里有股恶心之感,不愿再接触。
这是个好机会,沈郁白忍不住出声道:“这个机会很难得,你不再多考虑一下吗?”
“如果被人领养,以后你就不用在外面流浪。”
戚宴依旧坚决的拒绝。
“我靠自己能活。”
活得好不好,另说。
只要熬过这三年的时间,他就有资格去上班干活。
沈郁白还想再多劝两句,但将手里的烤红薯吃完后,戚宴从楼角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要去干活了。
今天不捡东西,要将这些东西全部拖着去废品站卖掉。
沈郁白站在一旁看着,想帮忙,但戚宴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似极淡的哀求:
“哥哥,别管我了。”
他不想欠别人太多的东西。
欠多了还不清。
沈郁白无措的站在一侧,没敢跟上去,只能看着戚宴拖着东西一点点走远。
戚宴将攒的纸盒和瓶子卖掉换成钱,这一次卖到了四十一块。
仔细又小心的将钱全部藏在贴身的地方,有了钱,戚宴心里多了一份底气。
他回去的时候,沈郁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瓶子和纸盒清掉一堆之后,这里看起来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