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沈郁白低头哈了一下被冻得冷冰冰的手指,他瞧着大街小巷的一片白,呼出的气体很快变成一片白色的雾气。
今年的冬天太冷,沈郁白眨了下泛着雪粒子的眼睫,轻轻摇头晃了晃,将睫毛上的雪甩落,蓝色的眸子轻荡出一层漂亮的光晕。
他将围巾裹得严实了些,有些担心早上看见的那只猫族幼崽。
不知道他去警察局了没有?
那么可爱的一只小猫,如果有人愿意领养他的话,他的日子会过得好一些。
回小区的路上,路边有摊子在卖烤红薯,一路上都是烤红薯的香味。
沈郁白鼻子嗅了嗅,生出几分馋意,他兜里揣着手,凑过去买了一个热乎的红薯。
摊主见他长得好看,还笑着和他搭了两句话:“年轻人,你运气真好。”
“刚好最后一个烤红薯,卖完这个,老头子我就收摊了。”
沈郁白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运气一向很好。
包括能进现在这家公司的最主要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当初公司请风水大师来看的时候,说公司的业务要想旺盛,就得找一只白猫兽人去招财。
大师说的所有要求里,去应聘的沈郁白刚好全部对上,那个位置简直像刚好给他挖出来的萝卜坑。
他一跳下去,最合适待着不挪窝。
大老板将沈郁白当招财猫一样的放在公司里当吉祥物。
别的同事都在疯狂加班内卷的时候,只有沈郁白照常一到下班时间就打卡回家。
大老板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说他没有上进心之类的话。
公司里的同事都只有眼睁睁看着羡慕嫉妒恨的份。
大老板每天都在公司里夸沈郁白招财,分配给他的活也不是很多,工作还挺轻松。
沈郁白也没想到,他还能当招财猫猫用 。
想着这事,他低头亲了一下自己的爪爪。
买完红薯后,沈郁白将热腾腾的东西抓在手心里捂着,僵冷的手指暖和起来,恢复了灵敏的知觉。
路过回家楼道的时候,沈郁白步子特意放慢不少,盯着早上看见戚宴的地方看了好几秒。
那只幼崽没在。
他握了握一路捂到这里还没吃的红薯,轻轻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戚宴六点钟的时候回小窝里缩了一会儿,等外面天色彻底黑沉下来的时候,他抓着捡回来的袋子,拖着扭伤的脚继续起身去小区里捡瓶子。
白天捡东西的时候他发现附近刚好有一个旧物回收站,牌子上写了收瓶子,纸盒,还有铁片。
这个小区挺大,天气冷,天黑了没什么人在外面晃悠,那些也喜欢捡瓶子纸盒卖钱的阿姨们这种天气不喜欢出门,只要不怕冷,戚宴去捡东西,还是能捡到好些。
戚宴一个垃圾桶一个垃圾桶的找着,找到一个瓶子就踩瘪一个装进袋子里。
然后拖着袋子又继续找。
天色黑,小区里的路灯视线昏暗,里面的有些东西看不太清,好几次戚宴抬手去抓,抓到了一手的油腻脏污。
手指脏了,他就蹲在地上,沉默着拿地上的雪将那些脏污蹭干净,
擦干净了就继续。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小区里所有人早已回家睡觉,四处空荡荡的一片,戚宴捡了一大袋子回睡觉的地方。
将瓶子放置好后,他缩在棉花和纸盒铺好的小窝里,变成兽形模样,嘴巴叼着羽绒服盖在身上。
他现在的兽形体积小,羽绒服能将他完全的包裹住,虽然住在楼道里,但这一晚上,没有吹进来的冷风。
他睡得比在夏家时还要安心。
戚宴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过才醒,肚子饿得叫着,他勉强从暖和的窝里爬起来,抖了两下耳朵后,变成人形。
兽形没有手,只有爪子,不是很方便,平时大家都不太喜欢变成兽的样子。
戚宴从角落里找出他昨天特意留着的包子,东西留了整整一天,现在硬得硌牙。
但好歹是吃的东西,戚宴没有嫌弃的余地,他将东西掰开,一点点的咬着吃。
吃完了东西,肚子勉强有饱腹感之后,还得起身继续出门捡垃圾。
除了在垃圾桶里找东西,找一下附近的菜市场和小吃街,或许也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脚的扭伤好了不少,今天痛感没昨天那么强烈,戚宴想,也许他今天能试着走更远的地方去捡东西。
提前在心里盘算好要做的事,戚宴扶着墙壁慢慢起身。
…………
四处捡垃圾的日子,戚宴足足过了四五日,他待着的那里放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也比刚从夏家跑出来那日脏得多。
但这个小区附近的情况他基本都摸熟,他知道哪里有免费的公共厕所,哪里有菜市场和小吃街。
还有外面的街道上,总有个老头在推着车子卖烤红薯。
附近还有家包子店,店里的老板娘心善,那天见戚宴在她店前面静静的盯了好一会儿,这孩子瘦的可怜,她主动送了戚宴两个包子。
戚宴将包子揣进怀里,默不作声的拿起扫把,帮老板娘将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活干完了,他才捧着包子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慢慢的咬着这难得的热食吃。
物业看门的老大爷也是个心好的,他那里有热水,戚宴捡了个杯子,可以每天去他那里讨热水喝。
有了热水,之前捡回家的过期泡面也能泡热了吃。
对方心好,但戚宴不敢随意挥霍这一份善意,两三天才会去接一次水。
他这几天捡了很多废品,手扒垃圾桶都扒烂了,却没卖到多少钱。
捡废品卖不太赚钱,塑料瓶八角钱一斤,废纸盒七角钱一斤。
戚宴连着捡了这么几天,足捡了几百个瓶子和十几斤纸盒拿去卖钱,最后只卖了三十五块。
三十五块,连件好些的衣服都买不到,顶多能买几碗热腾的面条吃。
这些钱戚宴没动,钱是他身上最后的底钱,得留着用在最要紧的地方。
比如……生病……
戚宴将暂时仅有的八十五块钱全部藏在最贴身的衣服里。
他这几天吃的东西要么是从菜市场捡的,要么是从小吃街垃圾桶里捡的。
好些味道不是很好的小吃,有些年轻人吃了两口后不喜欢,直接丢在地上。
戚宴捡起来后还能吃,他没浪费,寻了处角落坐着把东西吃光。
除了小吃街之外,还有菜市场里每天都能捡到烂了些一角的各种蔬菜。
番茄和黄瓜可以生吃,有虫洞的个头小的土豆和红薯他也捡了不少回来堆着。
土豆能放的时间长些,不像是其他的蔬菜那样不经放。
他现在没条件将土豆弄了吃,但存起来,好歹是能吃进肚子里的粮食,等以后有火和柴的话,可以烧着吃。
戚宴抱着自己的尾巴闭眼躺着,耳朵耷拉着,脑袋停不下来,一直在推演着以后的日子。
先熬过这个冬天,冬天过了,他才能想其他的法子赚钱。
有了钱,他能干的事情才会多。
对戚宴来说,现在四处捡垃圾的日子过得有些苦,手指每天暴露在冷空气里,生了很多冻疮,又脏又丑。
个人卫生没有办法很好的解决,沈郁白给戚宴那件羽绒服时,衣服原本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洗衣液的香气,但现在只剩下一股酸臭。
整个人比在夏家的时候还瘦了些,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在干什么。
要问戚宴恨夏家吗?
他的确是恨的。
哪怕现在所有梦里的事情还未发生,他也是恨的。
因为恨才有力量让他好好的活着。
他本质是狼,狼是极其记仇的兽。
他会好好活着,活到弄死夏玉眠的那一天。
四五天过去了, 夏家的人依旧在到处寻找戚宴的下落,戚宴在小吃街碰到过他们一次。
有好些人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正在挨个挨个的问路人有没有见过照片上的那个小孩。
戚宴戴着帽子就站在他们面前,只是遮住了耳朵,他们就认不出来面前这个脏污的孩子是夏家的少爷。
他们和戚宴面对面的错过。
有人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道:“老大,我感觉刚刚那个小孩,好像个头和戚宴少爷的个头差不多高。”
被称作老大的人抬手打了说话的这人脑袋一下:“你说什么胡话呢?”
“那小孩臭烘烘脏兮兮的,一看就是整天在垃圾桶里捡垃圾的,怎么可能是人夏家大户人家的少爷?”
“夏家那样有钱,他家的少爷就算离家出走了,身上肯定还有大把的金钱挥霍,怎么可能和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有关系。”
“赶快找人吧,这种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目送那些人走远后,戚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小吃街很热闹,有不少和他相同年龄的孩子成群结伴的买吃的东西,每个未成年的幼崽脑袋上都顶着各式各样的耳朵。
戚宴看见有个头上冒着一双圆润熊耳朵的男生嘴里咬着东西,不太高兴的抱怨:“烦死了,我妈这个假期给我找了好多补习班。”
“她非逼着我每天都去上课,要不是今天老师有事,我还不能和你们一起出来玩。”
“小爷大好的暑假,就这么被磋磨了,什么都没玩到,一点快乐都没有。”
同行的人笑他:“你就想吧,还惦记着玩呢,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都做完了?”
“年一过咱们就要开学了,班主任可是提前在群里说了,到时候作业没做完的,一个一个的请家长。”
那男生烦躁的抓了下头发:“烦死了,要是可以不去上学就好了。”
有人笑着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戚宴:“你要真不去上学,你信不信你妈能让你和那个男生一样,变成个乞丐去捡垃圾。”
“那个捡垃圾的男生,说不定就和你一样,不爱读书,所以现在才会变成乞丐。”
戚宴在他们的打趣声中回小区。
晚上窝在自己搭建起来的小窝里面的戚宴睁着眸子,盯着面前的黑暗,心里惦念着上学的事。
他想去学校。
之前在乡下的时候,养他的那户人家舍不得送他去学校,他没怎么上过学,只偷学了一些比较基础的字。
那座小学里的老师见过他几次,不止一次的夸他说他脑袋聪明,有学习上的天赋。
他之前来江市的时候,心里想得最多的一件事,也是来了这里,找到了亲生父母之后,他们会送他去学校。
只要让他上学,他会很努力。
和同龄人之间差的基础太多也没关系,他会自己花时间一步一步的补。
在梦里,夏家的确让戚宴去学校了,但吃不饱,穿不暖,平日在学校里还会被以夏玉眠为首的一群人吆来喝去,戚宴无法安心学习。
最后的成绩很是惨烈。
他第一次考试,只勉强得了九分。
戚宴忍不住将自己缩成一个球,神色有些黯然。
现在他离开了夏家,靠自己一个人,想去上学,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但他真的,好不甘心。
戚宴特意避着上班人出门的时间出去,还以为他不会再遇见沈郁白,结果没几日,就再次遇见了对方。
和保安室的老大爷熟了之后,老大爷偷偷和戚宴道:“这大冬天的,有些人家户不太愿意出门。”
“这小区里老人多,家里的纸盒子啥的用不上,专门拿下来丢了又嫌麻烦,不肯多动腿脚。”
“之前小区里有个女人会挨家挨户的上门去收,那些纸盒子不值钱,她也给不出什么好价钱,便帮着那些不太方便下楼出门的老人们丢些垃圾,或者是帮忙提点东西。”
老大爷嘴里抽着旱烟,砸吧两下道:
“今年那个女人好像是在外面摆摊赚了点钱,好几天没看见她在小区里收废纸盒,这事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干。”
“好些喜欢买快递的,家里肯定有不少盒子。”
“结果肯定比你一个人在外面到处捡东西卖来得强些。”
老大爷一点不藏私的道:“而且有些住户人心好,你帮他干了活,他还能给你些东西吃,或者就是家里没用的东西啥的,你直接捡了也不费事。”
这个消息对戚宴来说,挺重要,他抿了抿干涩的唇道:“谢谢吴叔。”
老吴手指弹了下烟灰:“谢什么,你这只崽子独自讨生活不容易。”
“让你去报警,你又不乐意。”
“老头子我能帮上的忙不多,这事能不能干成,全靠你的本事。”
他们这些老家伙平时也就顺手给戚宴丢点东西吃,别的什么也办不了。
至于收养戚宴这一件事,没几个人敢想,戚宴自己也没敢想。
养一个人不是养一只宠物,要花费的不只是金钱,没几个人会愿意给自己找一个大麻烦回去。
吴大爷将事情和戚宴说的当天,戚宴就开始从一栋楼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
这事他干得不熟练,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开场碰了不少璧。
戚宴手指蜷缩着,尝试着敲了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帮着一个独居的老爷子倒了垃圾,打扫了一下家里,对方这才愿意将家里所有的纸盒给他。
除了纸盒之外,见这孩子瘦弱又可怜,老爷子还给了戚宴一盒热牛奶和十块钱。
“拿着吧,今天活干得不错,这是你应得的。”
“过几天要是有空,再来一次打扫一下家里,照样给你这个数。”
东西落到手中,戚宴朝对方深深弯了一弓,眼眶有些湿:“谢谢。”
但这种情况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第一眼见戚宴是一个脏兮兮的幼崽,门只开了一下就立即关上。
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和他说。
或者遇见了爱占便宜的刻薄老婶子,不仅使唤着戚宴将家里打扫一番,还让他从一楼将沉重的水桶搬到六楼。
活干了不少,却是连一口水都舍不得给戚宴喝,还怕戚宴将她家沙发坐脏,等事情一干完,敷衍的丢了两个纸盒子给戚宴之后,就匆忙将人往门外赶。
最后戚宴疲惫又狼狈的拿着两个纸盒子往回走。
今晚干的活又多又累,他身上出了不少汗。
可能是最近几天干的活太多,也可能是今晚江市来了一股极其强悍的强寒流,昨晚出了汗,又受了风吹,第二天睁眼的时候,戚宴脑袋有些昏沉。
尖尖的狼耳朵焉耷耷的撇下来,模样没什么精气神,戚宴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有点热。
好像有些发热,但情况应该不是很严重。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涩的痛。
能确认,是感冒了。
住在没有足够的热食和足够温暖的环境,他这副身体能扛这么多天才感冒,情况比戚宴想得要强许多。
之前备着的钱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趁着烧得不严重,还能走路的情况下,戚宴带着钱去药店买药。
买了最便宜的退烧药,花了十多块,他手脚酸软着去找了吴大爷要了点热水,将药物吞服。
吃了药,戚宴仅回了住处躺了一会儿,就又起了身。
一下子花掉十多块钱,他心里不安稳,哪怕生病了,躺在窝里,心里也是空得慌。
还不如趁能动起身,继续去收点废纸,将这一批纸盒卖掉,应该能赚三十多块钱。
但可能是脑袋不太清醒的原因,今天,戚宴走着走着,竟然走向了那栋被他有意避着的楼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