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云意料之内，没有人拒绝，他们都甘愿用自己的生命给林陌博一个好的未来。
面对死亡，没有人不害怕，但哪怕会颤抖，会恐惧，这一群人里，依旧没有一个人会退缩。
林陌辛苦了这么多年，照顾了他们这群残废这么多年，以后他可以只为自己活。
听起来很残忍，但林云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们没有办法和副市长斗，对方要他们死的心很强烈，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们。
主动自杀，反倒能给林陌留一条退路。
生活被一日三餐的温饱和身体的病痛满满占据，林云他们这些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做些别的。
他们没上过学，没有和同龄人相处过，更没有进入社会打拼过，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太贫瘠，所有的一切仅来自网络和林陌的口述。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哪怕有一个人是个正常人，是个从头到尾接受过教育的正常人。
也许他们还能有别的法子。
但没有，这里哪有正常人。
他们认知到的世界太狭小，狭小到看不见一丝希望。
他们只是一群被父母，被亲人，被社会抛弃的残废。
除了自渡，别无他法。
可如今，连自渡的机会都没了，前路只有死亡一条路可走。
林云花了一天的时间安排好后面所有的事，他给林陌留了信，信里交代了很多东西。
在信里，林云没有告诉林陌真相，他只说为了怕被人报复，他提前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很远的地方避风头。
他说他手里有不少钱，他们在别的地方也能过得很好。
他让林陌离开江市，能走多远走多远，以后再也不要回到这里，也不要再去找周应辉。
以往的事，就让它过去，日后林陌独自一个人在外面，找个好的伴侣，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要再惦记他们。
对于这些事，林云其实也不甘心，他不甘心恨了这么多年的仇人就在跟前，却什么也干不了。
正常人还有和周应辉拼命的可能性，他们这一群人，看着人数多，哪怕不要命，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们连拿命去拼的资格都没有，对别人来说低贱得没有一丝价值的命，如今最大的用处是给林陌换一条退路。
安排好一切后，林云看着沉默的众人，唤来兰兰。
“兰兰，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兰姐眼里蕴着泪，没说话，只是摇头。
“今晚宰只鸡，在林子里采些蘑菇来一起炖着煮。”
吃饱了肚子，以后当了鬼，才不至于成为一个饿死鬼。
兰兰没说多余的话，沉默的出去宰鸡。
今天家里要吃鸡，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命运，但大家兴致依旧很高，会抢着烧柴火，洗蘑菇，边干着活边开着玩笑。
很热闹。
他们在用最好的状态去，去珍惜活着的最后一段日子。
所有人默契的没提吃完这最后一顿饭之后的事，每一个人都像是个没事人一般，脸上露着笑。
兰兰洗着菜，听着耳边熟悉的说笑的声音，她垂着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落完后，又忙伸手将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装作没事发生。
一群人忙活着，做完了最后一顿饭。
得到林云的授意，兰姐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几瓶农药倒进锅里，混合着蘑菇和鸡一起搅了搅。
搅完后，她才道:“吃饭了。”
装着毒鸡肉的碗被递到每一个人的手中，有人闻了闻，忍着泪水道:“真香。”
“今晚的鸡肉，炖得真香。”
“云哥，其实这些年，如果没有你和陌陌，我们这些人，根本活不到今天。”
如果不是他们操持着这个大家庭，也许一场严寒，一场饥饿，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小的时候，在黑房子里，对林陌最好的人是林云和兰姐，其他人和林陌没有什么交集。
对于林陌而言，他本可以只负责云哥和兰姐，但偏偏多加了他们这些人，他的人生多吃了不少苦。
“今晚这顿饭，是我们自愿吃的。”
“谢谢你们，这些年没有放弃我们任何一个人。”
“能遇见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说着，那人便拿了筷子，夹着东西大口的入了嘴里。
林云强忍着心里的悲痛，不敢看他们，取了自己的一碗后，也开始将东西吃进肚子里。
来这世间一遭太苦，若有下辈子，别再来了。
吃完东西后，将家里收拾好，十几个开始悄无声息的朝着附近一个大湖里走去。
夜色渐沉，水里暗流涌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缓缓消失在水面上。
他们都自由了。
剩下的人，也自由了。
…………
“砰!”重物从高处坠下，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听见声音，有人找来管事的。
管事的脾气不好，一看是林陌搬的东西砸在了地上，忍不住出声恶言恶语的骂着:“林陌，你在干什么？”
“一点东西都搬不好 ，你还想不想要工钱了？”
“反正我事先说好，里面的东西要是碎了，你不但一分钱没有，还得赔钱。”
管事的一口气不带喘的骂了好久，直到骂得口干舌燥，才发现林陌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他见不惯这人没把他当回事的样子，伸手戳了戳林陌的脑门:“我和你说话呢!”
“你装什么聋子哑巴!”
林陌有些恍惚的看着自己发着颤的手指，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一点闷，不太喘得上气来，整个人情绪都不太对劲，就像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
现在外界的所有声响，林陌都接收不了。
管事的骂了许久，林陌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觉得没趣，让其他人将东西抬着走，没管林陌，连工钱也不打算给了。
人走得差不多，许久后林陌才有反应。
他手脚冰得可怕，慢慢的捂着心口找到一处地方坐下来缓了缓。
大口呼吸的同时，他忍不住摸出手机，给林云他们打了个电话。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林云他们，确认他们完好后，林陌才能安心。
但手里的电话响了一茬又一茬，始终没人接听。
林陌执拗的又将家里其他人的电话都打了一通，一个个的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还是第一次，家里没有任何人接他的电话。
林陌猛的从地上站起身，闷着头不管不顾的开始骑着车往家里赶。
因为心神不宁，骑车的时候没注意，他摔了好几次。
但林陌没管，从地上爬起身后，将摩托车扶正，又继续加大油门往郊外赶。
这期间，手机一直没有一个打回来的电话。
林陌的心渐渐沉到谷底。
天色渐黑，直到车子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郊外，隔着一点距离，林陌第一次没有看见熟悉的灯亮。
他步伐混乱的朝着废弃厂房走去，越是走近，越是觉得那里空荡荡的一片，安静得可怕。
林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了好几声:“云哥?”
“兰姐?”
没有任何人回应。
林陌推开家里的每一扇门，不知疲倦的四处找着一个活人的身影。
没有，还是没有！
林陌最后找到的，只有云哥留给他的一封信，他抖着手将信打开，仔细的看着上面的文字。
信上说，云哥他带着所有人离开了这里，让林陌不要找他们，也不要担心他们，他们会过的很好。
信里还说，希望林陌能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信里面的每一个字眼，林陌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看了又看，的确是林云的字迹。
但他不信。
他不信林云会突然带着所有人，毫无预兆的离开。
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茫然之中，林陌突然想到，之前他给周彦然家里安监控的时候，还剩了一个，当时带回来之后，顺手也在这附近放了一个。
想起这茬，林陌压下心里所有情绪，忙拿出手机开始操作，他将时间一路调到有人的时候，画面开始显现。
良久之后，手机落在地上，屏幕砸出一道细长的裂痕，但上面的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林陌听见林云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这件事，不要告诉陌陌。”
“等我们死了，他就自由了。”
“就让他以为，我们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角落。”
“这么多年，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
“我们拖累了他太多年，我们死了，他能过的得轻松很多。”
监控里面的声音已经停止，林陌瘦瘦长长的一个人，踉跄得站不住脚，勉强扶着旁边的树才稳住了身体。
那张内敛又沉默的脸上，只剩下泪。
自由?
他怎么可能会自由?
所有人为了给他保住一个崭新的未来，就在今天，十几个人，一起喝了农药自杀。
这样一笔天大的债，林陌怎么可能会自由?
林陌不想要新的人生，他就想要林云他们好好的活着。
纵使痛苦，林陌也还是不得不弯腰将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完整的将监控看完。
等看完后，他大概知道林云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
大晚上的，林陌打开手电筒，一路朝着那个湖走去，他站在岸边，看着平静幽深的水面，水里没有一点起伏。
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林陌没有耽搁，将手机放在岸边，纵身一跳，跳进了水里，他在水里摸索着，最后在深水区，摸到了人的尸体。
尸体上还绑着石头，如果他今天不来，这些尸体不会飘浮起来，只会永远的沉在这冰冷黑暗的湖底。
林陌红着眼，咬着牙，将尸体上的石头解开，最后把尸体带回岸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
打捞上来的，是兰姐。
皮肤被冰冷的池水泡得发白发皱，浑身没有一点温度，呼吸早停止。
他们就这么，这么成群结队的，死在这个湖里。
若不是林陌来了，也许连尸体都得烂在这里面。
林陌重复着刚才做的事，忍着颤抖，再次跳进水里，他往返了十多次，才一个不落的将他们全部捞出来。
每一个人，脸色都青白得可怕。
林陌湿漉漉的躺在一堆尸体之间，手脚轻酸软无力，痛得连泪都流不出来。
他喃喃低道: “云哥，对我，你们何其残忍。”
如果可以，林陌宁愿他也是这些尸体里的一员。
而不是，只有他还活着，其他人都死了。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云哥明明还坐在门口，和他说了好些话。
怎么就一天的时间，早上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却成了一具连呼吸都没有的尸体了？
林陌就这么在湖边躺了一晚上。
往后的两日，他拿着锄头，在林远的墓旁，一口气不停歇的挖着坑。
挖累了，手臂拿不起锄头了，他就用手刨，刨到十根手指都痛也不肯停下来。
反正他唯有的亲人已经离开。
这个世界，再不会有人心疼他一分一毫。
直到第三天，所有土坑才被挖好，林陌将尸体一具一具的背着放进土坑里。
他当过很多人的背尸人，今天是第一次背云哥他们。
和所有尸体一样，沉甸甸的，很重 ，很重…….
林陌给所有人都立了一块碑，用流血的手笨拙的将每个人的照片贴上去。
等一切事情做完后，他才失了所有力气，轰然倒下，手脚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这不公的老天爷，到了现在，竟是连一滴泪都舍不得给他们这一群苦命人流。
刘助理那日和林陌谈判，手里的五十万没给出去，他心里有些愧疚，后面打听了林陌在郊外的住所，寻了个日子，买了不少东西过来。
但他到的时候，附近很冷清荒凉，没有一个人。
刘助理也是在这一处找了许久，才看见了林陌的背影。
他枯坐在一棵大树旁边，一动不动，背影很是寂寥，像具缄默的尸体。
林陌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远处埋了一堆小土包，里面装着的，全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
云哥，兰姐，远哥 ，芳姐……
一个不少的在那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