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人和林云单独说了不少话，走之前，让他们的人留了些吃的东西。
人走后，林云的脸色灰败得可怕，兰兰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出声问:“云哥，刚刚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们都和你说了什么？”
究竟说了什么，林云的脸上才会露出这样绝望的表情。
林云眸子泛着点不甘心的红，他看着兰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缓了许久后，才垂着头道:
“他们是当年放走周应辉的那个大人物派来的人。”
闻言，兰兰脸色骤变，整个人紧张起来:“那人，竟然还在江市!”
“他找到我们了，会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林云面容颓丧，自嘲的冷笑出声:“我们没法和他们斗的。”
“那人是江市的天，他可以伸手将这里的天遮住，更可以将所有人的眼睛遮住。”
林云之前就想过，当年能帮周应辉逃走的人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完全是他们无法招惹的存在。
副市长，江市最顶尖的管理层政治人物。
他们一无所有，拿什么和对方斗。
兰兰忍不住着急道:“云哥，那我们离开江市，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林云有些颓然的摇头:“走不了了。”
“我们已经被人盯上。”
“那些人不会允许我们离开。”
哪怕是走，也许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就会发生车祸等各种人为导致的意外。
他看着兰兰: “刚刚那些人，提了个要求，他们说，可以放过陌陌。”
“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林云回过头看了一眼其他的人，喉咙被堵住，完全无法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见他模样，兰兰好像猜出来了，她手指捂住嘴，哽咽出声:“那些人，他们怎么敢!”
那些人来过之后，林陌好几天没有回家，林云有些担心他，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
结果林陌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林云那些本想和他说的话，瞬间堵在喉咙处，涩得说不出来。
等林陌到了跟前，他用手撑着地挪过去仰着头问:“腿怎么了?”
林陌蹲下身，将林云从地上抱起，朝他摇头:“没怎么。”
“就是前些日子骑车的时候，路面上有几颗钉子，一时没注意到，车子爆胎，摔了一跤。”
林陌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和家里人说。
林云觉得这事不是意外，更像是人为。
林云在林陌怀里稍微挣扎着:“放我下来。”
“我看看你的伤。”
云哥挣扎得有些厉害，林陌只好将他放下，蹲下身来，将受伤的那条腿的裤脚挽起来。
受伤的是膝盖处，那处的皮肤磕青了不少，还破了皮，红紫相间，瞧着有些恐怖。
林云手指摁上去，林陌眉间现出几分痛意，轻轻抽了一口气，忍着没出声。
林陌总是这样，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无论受了什么苦什么罪，全都自己暗暗咬牙忍着，怕家里担心，从来不肯告诉他们。
林云眼眶突然有些酸涩，如果没有他们，也许林陌的日子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他不需要没日没夜的去疯狂赚钱，赚到的钱可以全部留给他自己用。
他可以买个小房子过着新的生活，也可以找个像样子的女朋友，好好的和人过日子。
无论怎么算，那些钱都比花在他们身上来得要好。
钱花在他们这一堆残废身上，就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林云不免想得更深了些，他们这一群人现在还年轻，尚且帮不了林陌分担任何事，浑身还有不少需要花钱买药来养着的病。
现在林陌还能撑，可等到以后呢？
以后年纪大了，所有人身体的情况，会越来越差，也许到时候他们连自理的能力都没有，拉屎拉尿全部要仰仗着林陌。
而林陌扛了这么多年的活，到时候身体扛不住，留了一身病痛在身上，怎么办?
前路怎么选，怎么看不见一点希望。
林云忍着所有情绪，让兰兰回房里拿药膏来帮林陌涂抹受伤的地方。
见林云脸上神色不太好看，林陌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点笑安慰他:
“云哥，我没事。”
“就是一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说着话，林陌摸出手机给林云转了一万多块。
他只给自己留了几百块的生活费，其余的都转了过来。
芳姐房间顶上好像漏水了，帮她补一补。”
“小雪姐的拐杖坏了，给她买根新的。”
林陌一样一样的算着:“还有药，云哥你咳嗽的次数比之前频繁不少，晚上睡不太好，买点药回来，睡觉之前吃了睡。”
“身体会舒服不少。”
林云见林陌将家里每一个的需求算得明明白白，等他停下话之后出声问:“陌陌，那你呢？”
“你给自己买了什么？”
林陌一愣，手指捏着手机老旧的边缘，好一阵才道:“我什么都不缺。”
“不用给我买。”
林陌平时除了生活上的钱外，唯一的额外减压方式就是抽烟。
但他抽贵的烟，抽便宜的劣质烟，抽的频率也不高，细细算下来，花不了多少钱。
等兰兰拿了药膏出来递给林云后，林云边给林陌处理伤口边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比如攒些钱，以后找个女朋友。”
结婚，生子，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不用再每天考虑着要怎么给他们这一群人收尾。
林陌摇头，脸上情绪淡得可怕:“云哥，我没想过这事。”
“对我来说，你们才是最重要的。”
照顾好他们，才是林陌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
以前十几岁的时候，林陌也曾想过，以后他的人生要过着怎样的生活。
林陌想过很多，唯独没考虑过找对象结婚的事。
因为经历太多，他的性子太沉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爱一个人的勇气和能力。
云哥他们是他一个人的责任，那些年的日子是他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经历的痛苦。
林陌不愿意让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也承受着这些。
在很久以前，他们待着的那座黑房子里，墙角长了一朵孤独的蘑菇。
生于黑暗，无人可攀附，只有独自努力向上。
蘑菇是孤独的，林陌也是。
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林陌以为，一切的痛苦等长大后就好了，结果人长大了，才知道有些痛苦从来没有尽头。
家里今晚的气氛略显沉寂，等晚饭过后，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林云看着模样出色，脸上却时常带着一股倦色的林陌道:
“陌陌，周应辉的事，到此为止吧。”
“我们斗不过那些有钱人。”
纵然不愿意提起，但林云必须承认的是:“我们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我们身体残疾，在那些权贵的面前，我们什么都不是。”
坚持了十五年的事，说着放弃这话时，林云的唇抖得可怕，但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原本光是一个季家，他们就无法与之抗衡，如今又多了一个副市长。
副市长遮掩，季家递刀，想悄无声息的弄死他们这群什么都没有的人，太过简单。
林陌垂着眸子 ，良久没有动作，直到有泪从他脸上滑下，掉进泥里，他才放低了声音说:
“云哥，可是我不甘心。”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喉咙里泛着血腥气的蹦出来: “我这辈子，做梦都想让周应辉死。”
“他不死，我永远没办法像是个人一样好好的活着。”
这件事，不甘心的人何止是林陌。
若非实在无路可走，林云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云痛苦的闭了闭眼睛，而后睁开，脸色决绝了许多:“周应辉的事，到此为止。”
“你要忘记过去，忘记他，好好的过日子。”
见林陌久久沉默着不说话，林云缓了声:“陌陌，还是说，你要哥哥跪着你磕头，你才同意这事？”
林陌手指死死掐住掌心，抬眼眉间满是隐晦的痛色:“我只是，只是不能理解。”
“明明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为什么现在放弃?”
这样的林陌，很难见。
抛去沉稳，这一刻的他，也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不甘心又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林云抬手擦了擦林陌脸上的湿痕:“这世间，有些事情，就是没有道理的。”
“听哥哥的话，别再继续抓住周应辉不放，然后，以后好好活着。”
“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好好活着。”
带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那一份。
林云说了很多，林陌只能应下。
天色已晚，林陌今晚只能在这里住下，第二天一早凌晨五点过，他动作轻轻的起床。
却在门口看见了一夜未睡的林云。
林云眼底倦色明显，一个人坐在门口，点了一盏黄色的小夜灯，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外面的天色依旧黑得像一摊浓稠的墨，看不见一点光亮，沉闷得人心里喘不过气来。
林云看着穿戴完好的林陌，又看了一眼时间，不由出声问:“怎么起这么早?”
林陌没瞒着他:“六点过港口那边有一些货物要搬，去晚了抓不住活。”
要想赚钱，最基础的时间观念得有。
林云有些心疼的看着他背上常背的那个黑色背包:“陌陌，这一路走来辛苦了。”
林陌摇头:“不辛苦。”
“我只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反而耽误了云哥你们。”
说着，林陌眸底带着些许歉意道:“如果我这些年能多赚一点钱，多给你们买些药，也许现在你们身上的病痛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林陌昨晚又听见了云哥的咳嗽声，闷闷的，像一把钝刀子插进人的心里。
林陌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只能将所有力气花在赚钱上。
努力的给家里人很多很多的钱。
话说完，林陌背着包，打开手电筒，逐渐向远方走去。
林云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和黑色相融，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十五年，细算下来，那道瘦长的身影，这样离开家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他们欠林陌的，实在太多，用命也还不清。
等天一亮，家里所有人起床之后，林云主持着，开了一场家庭会议。
他将上次那些人留下来的东西放在地上，脸色难得的沉重。
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林云艰难的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后才将那日的事情说给所有人听。
“小时候帮着周应辉偷天换日的那人，如今是江市的副市长。”
“他那日让人来送了这些东西。”
顺着林云的目光，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落在最中间的那几瓶农药上面。
林云语气有些哽咽，勉强维持着冷静:“他说，我们死了，会放陌陌一条生路。”
无论他们喝还是不喝，后果都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对于如今位高权重的副市长来说，他们这一群人活在这个世上一天，他就担惊受怕一日。
生怕十五年前他干的那些丑事被曝出来。
人为，或是意外，他们都得死。
但如果他们愿意主动集体自杀的话，对方会放过林陌。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云嘴唇在抖，有些不太敢抬头看现场所有孩子的脸色。
这句话说完，再看着地上的农药，其他人好像都懂了什么。
缄默，房子里头一次安静成这样，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出声音，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地上的那些农药看。
直到枯坐了一个小时后，有人第一个出声:“云哥，喝完后，肚子会痛吗？”
“我怕痛。”
林云实话实说:“会痛。”
农药在胃口翻涌，会像刀子一样的割着他们的五脏内腑。
有人流着泪笑着道: “没关系。”
“反正，我们命贱，每日拖着这样的身体，活着也没有什么盼头。”
也许死亡对他们来说，更像是解脱。
这么多年，林陌对这个家里付出的，他们所有人都看在眼底。
如果，他们主动选择死亡，能给林陌留下一丝生机的话，那么，他们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