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一个人守在这里坐了好几天，思绪放空，不知道他该想些什么。
风起风散，天亮天黑，耳边没有别的声音出现。
以往的记忆一直在脑海里面冲刷，每念一次那几个留在墓碑上的名字，林陌的神经便似淬了毒似的疼。
疼，他只觉得浑身都疼，像是有千万根细针扎在身上，连呼吸都泛着一股落不下的痛。
这里明明是他们这么多人待了十多年的家，怎么最后，所有人都成了一个个低低矮矮的小土包。
只有林陌一个人还活着。
像尸体一般的活着。
林陌不是不懂，他知道，云哥他们自杀，换了他一个人活着的退路。
他在监控里看见了，那个所谓副市长的人逼着云哥他们所有人自杀。
如果他们不自杀，第一个死的人，就会是在城市里干活的林陌。
那些人说，怪就怪他们活得太高调，非要执着的将当年的真相挖出来，讨一个什么公道。
那些人还说，明明林陌他们当年费尽千辛万苦，才保住这十多条残命，好好当狗一样的偷活着不好，非要干不该干的事，触碰到大人物的底线。
他们活在这个世上一日，幕后的人就一日睡得不够安宁，生怕也有记者和公众媒体注意到林云他们，从而让所有事都露在阳光下。
死亡，是那些人提前给林云他们谋划好的唯一的路。
只是林云他们能选择的，是自杀还是他杀。
无论怎么选都躲不过一死，最后为了保住林陌，他们全部选了自杀这一条路子。
林陌坐在大树下，许久未动弹，眸光呆滞又缓慢的盯着远处的天际 ，直到刘助理突然出现，熟悉的人声慢慢将林陌拉回这人世间。
刘助理是这几天这附近出现的唯一一个活物。
他看见林陌后，忙走上前出声喊:“林陌，我找你好久。”
说着，他脸上带着挑不出错的笑，有些奇怪的问:“你哥他们呢？”
“怎么没看见人?”
“我给他们买了些东西。”
刘助理还在自顾自的冷静说着:“关于周应辉的事，季家要保他，这事我也只是一个打工的，没有什么办法。”
“我能给你们争取的只有那笔五十万块钱的补偿。”
“不够的话，我自己又往里面添了几万块，这一笔钱足够你们以后搬到其他地方去过很好的日子。”
“人这一生，日子就该朝前看。”
林陌没说话，也没动，听着刘助理的话，只是缓缓伸手指了一个方向给刘助理，嗓音喑哑得像是一个垂暮老人:
“死了。”
“都死了。”
“我们不要你的钱了。”
再多的钱，留着也没用了。
刘助理还有一堆没说的话，结果听见林陌说死了几个字的时候，那些字眼全部堵在喉咙里压着。
他最后勉强问出声:“什么都死了？”
林陌唇瓣干涩得泛着一层灰白色的皮，他缓缓扭头看着刘助理，仅仅几天时间，整个人瘦得可怕。
“你去看。”
“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刘助理没说话，顺着林陌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他走近两步，却看见了一连串的坟墓。
每一个小土包上面，立了木碑，上面写了名字，贴了照片。
那边分明就是一堆坟墓。
还是林云他们的坟。
刘助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有些错愕，还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会?”
前些日子，人不是都还好好的？
林陌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泛红的血丝，脸颊凹瘦得可怕，脸上胡茬很重，他没什么情绪看着刘助理平静道:
“都死了。”
“以后你们不用再想着怎么封住我们这群人的嘴，不让我们乱说话了。”
刘助理喉咙涩的厉害，眼圈红着发问:“怎么死的？”
“我前些日子，还看见过林云。”
林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麻木的说着: “自杀死的。”
“喝了农药，肝肠烂掉而死。”
“被这不公的世道，被这通天的权势，全都给逼死了。”
“季家，你，周应辉，周彦然，你们都是逼死他们的凶手。”
当然，他也是。
刘助理被这些话说得忍不住后退两步，他难以置信的出声:“怎么会?”
那不是一条人命，是十多条，是谁逼着他们走上的这番绝路?
刘助理慢慢朝着那一堆土包走过去，简单的木头做成的墓碑，上面贴了照片，证明他们曾来过这个世界。
面对这么多鲜活生命的逝去，刘助理突然失了所有言语，他嘴唇蠕动了下，费力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对不起。”
他不知道他们会死。
虽然逼死林云的人不是他，但因为帮着季家人遮掩季野干的那些事，导致林云他们得不到应有的公道，才有了后面的自杀。
这一刻，愧疚感和负罪感丝丝缕缕的缠绕上来。
压抑得刘助理几乎喘不过来气。
他也只是一个给人打工的牛马助理，为了保住工作，上面的领导怎么说，他便只能怎么做。
他以为他和季总帮林云他们争取到了五十万，已经是能做的对他们最大的补偿，没想过会有十多条人命因此没了。
十多条人命，他背不动。
生而为人刘助理第一次感到他的不堪和卑劣。
刘助理对着墓碑，缓缓跪下，哽咽着声音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怎么样，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刘助理来过一遭，看过林云他们，道完歉后，也走了。
最后留在这里的，依旧只有林陌。
最后听说刘助理回去后辞了职，后面在江氏再看不见他的身影。
都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来，林陌要在这里陪林云他们七天。
怕自己的身体扛不住，林陌抖着手指从兜里摸出个放硬的馒头，毫无滋味的咬着，一口一口的吞进生涩发肿的喉咙里。
馒头很硬，像石头一样，又苦又涩，和林陌小的时候在垃圾桶里捡到的那个别人吃剩下的又甜又软的馒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那个时候，哪怕没有钱，所有人都饿着肚子，他们只能靠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来吃，但林陌还看得见未来人生的希望。
他那时总觉得，人捡垃圾，长大了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了，有了力气，能干的事情多了，成为世俗意义上的大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当一个大人的日子，会这么苦。
苦得林陌在江边站过好几次，有想自杀的念头，最后还是被迫继续活着。
所有人的命换来了他，他不能死。
谁都可以死，只有林陌不能。
林云他们活着的时候，林陌不能死，现在他们死了，林陌更不能死。
林陌味如嚼蜡的嚼着嘴里的馒头，嘴里的嚼完了，就再咬手里的。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牙齿和舌头，咬馒头的动作放得很慢，咬得很小口。
“轰隆隆!”
天上打起了响雷，惊雷似的在人耳膜旁边猛然炸响，天上的乌云聚集得很快，没给林陌一丝反应的机会，磅礴的大雨便落了下来。
林陌坐在树下，没有躲避的地方，被大雨打湿浑身，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湿透的衣服勾勒出薄成一片的肩脊，他落在这荒林里，瘦瘦长长的，像一根被人弃养的野竹。
又或者，更像是一朵失了同伴的蘑菇。
缄默，死寂，无声。
见雨势长久不停，怕在雨中淋太久后面会感冒发高烧，林陌缓缓撑着树干起身，没什么力气的拖着身体回废弃厂房里。
他坐在门口，身上不停的有水在滴落，成河似的在脚边蔓延开，身上凉得可怕。
外面的风大雨急，吵闹的砸向这个世界。
林陌喃喃道:“云哥，兰姐，下雨了。”
之前兰姐很喜欢去林子里摘蘑菇和竹笋回来晒，说是冬天的时候，用蘑菇干和竹笋干，再加上点野板栗炖鸡吃，热腾腾的，特别暖和。
东西晒在外面，每次天色不对劲，看着像是要下大雨的时候，林陌要是在，兰姐会大声喊他把东西收进去。
免得叫雨淋湿。
想起这事，林陌忙起身看向兰姐之前爱晒东西的地方。
结果果然看见了一堆被雨淋湿透的蘑菇和竹笋。
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
人走了，留的东西也没留住。
这一场雨下了很久，久到不知什么时候，林陌靠着门框沉沉睡过去。
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太阳高照，阳光丝丝缕缕的落在林陌身上，有点暖和。
他躺在地上，可能是许久没有动作，不远处从林子里跑过来一只松鼠，在他身上蹦了蹦。
林陌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松鼠大眼睛。
人类!
松鼠也被突然动弹的他吓跑了，蹿进了林子里。
林陌在这里待到了第七日，七日后，他才收拾了东西回了市里。
这一次回去，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干事没了之前的底线，遇上赚钱的事，比谁都疯，比谁都拼。
他咬着牙，心里憋着一口气，想着既然那些人能用权势压死他们，那他就拼了命的去挣那些所谓的钱，权。
一个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想快速的赚到大量的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林陌已经被逼得没了底线。
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和一些灰色地带上的人搭上了关系。
他身上有股别人都没有的狠劲和疯劲，还不要命，好些人平时都喜欢用他。
他藏匿在暗处，源源不断的给季家和那个所谓的副市长制造了不少麻烦。
人想当个好人，是很难的一件事。
因为需要守很多底线规矩。
但要是想当个坏人，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只要你抛下良心，道德，底线和良知。
就什么也不再害怕。
别人不会追究你是怎么变坏的，也不会追究你变坏之前是多么好的一个好人。
他们只知道，你干了坏事。
你就该死!
林陌后面身上背了不少人命案子，还开着货车撞过季野和周彦然的车。
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两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宠儿，那一次，林陌所在的货车起了火，他身上重度烧伤，但季野和周彦然那二人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林陌这一撞，非但没将两人撞死，反倒还促进了他们二人的感情。
林陌浑身是血的趴在大货车驾驶位上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有好几道声音说，他是反派。
是这个世界最坏最恶毒的人。
林陌当时听着那些话，手指动了动，反倒有些想笑。
反派?
若是他的人生顺遂平安，他的家人都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何曾不想当一个能在阳光下正大光明活着的普通人。
结果只是因为他的对手是这个世界珍爱的主角，所以周彦然的父亲犯了滔天大错，亦会有人主动帮他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埋藏好。
可这……对他们这些努力挣扎着才能活着的人来说，多不公平!
那一次撞车，周彦然没死，季野没死，林陌也没死。
这一次，林陌沉寂了两年。
两年光景，再见当年那个气息内敛，模样沉默的林陌，已彻底变了一番模样。
他脸上多了一道长疤，从眉骨处贯穿整张脸，脸色很冷，脸上的情绪很淡，手上和脖子上，多了很多烫伤的疤。
他现在这番模样出去，是真的能吓哭小孩子。
很快到了七月十三，又叫七月半，林陌听人说，这个日子，是鬼节。
在这一天，可以给已经过世的亲人烧纸钱，诉说他的思念。
很巧合的是，今晚，也刚好是林陌的生日。
过了今晚，他就满二十六岁了。
是所有人中活得最久的那个。
江市没有人有过七月半这个节日的习惯，林陌买了纸钱和一个小蛋糕，晚上的时候，回了郊外一趟。
这里许久没人住，荒废了不少，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
之前他们住的废弃厂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小动物们的窝，林陌站在门口的时候，看见有兔子在那附近吃草。
还有野猫在附近乱窜。
这些小动物们，将这里当成了它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