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匆匆，不多时，沈渡便跟着衙役，来到了西街。此时的西街，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商贩云集，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可在街道的一处角落，却围了一大群人，议论声、呵斥声、顽童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格外嘈杂。
“大人，您看，那个疯女人，就在那里！”衙役指着人群中央，连忙说道。
沈渡顺着衙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疯女人。她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沾满了泥土和污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脸上脏兮兮的，布满了泥点和伤痕，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她那双浑浊却异常执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嘴里反复念叨着：“你见过马嵬坡的白绫吗？白绫绕颈，海棠落尽……你见过马嵬坡的白绫吗？”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比阿蛮的声音还要沙哑，每说一句话，都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执着，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是否理会她，她都会凑上前，拉着对方的衣袖，一遍遍地问：“你见过马嵬坡的白绫吗？白绫绕颈，海棠落尽……”
“滚开！疯婆子！别碰我！”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妇人，被她拉住衣袖，满脸不耐烦，用力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呵斥道，“什么马嵬坡的白绫？我不知道！再敢碰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女子被她甩得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路上，渗出了血丝，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凑上前，拉着妇人的衣角，依旧执着地问：“你见过马嵬坡的白绫吗？白绫绕颈，海棠落尽……我找它，我要找到它……”
“真是个疯子！”妇人满脸厌恶，抬脚就要踢她，身边的丫鬟连忙拦住她：“夫人，算了算了，一个疯婆子而已，犯不着跟她计较，别脏了您的脚。”
妇人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女子一眼，甩袖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是晦气，出门遇到这么个疯婆子，嘴里还念叨着些不吉利的话！”
女子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放弃，转身又拉住了一个路过的书生，声音依旧沙哑：“你见过马嵬坡的白绫吗？白绫绕颈，海棠落尽……你见过吗？”
那个书生，戴着一副文巾，身着青色长衫，看起来温文尔雅，他被女子拉住，脸上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姑娘，我没有见过什么马嵬坡的白绫，你或许记错了，还是早些找个地方歇息吧，不要再在这里闹事了。”
“我没有记错！”女子猛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执着，“马嵬坡的白绫，白绫绕颈，海棠落尽……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一定要找到它，我要找到它，才能找到她，才能知道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书生皱了皱眉，轻声问道，“姑娘，你到底在找什么？你说的马嵬坡的白绫，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子听到“真相”两个字，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嘴里反复念叨着：“真相……马嵬坡的真相……白绫绕颈，海棠落尽……她没有死，她没有死……海棠钗，海棠钗还在……”
海棠钗！
沈渡站在人群外围，听到“海棠钗”三个字，身体再次一僵，眼底的震惊愈发浓烈。这个疯女人，竟然也提到了海棠钗！这绝不是巧合！她不仅知道马嵬坡的白绫，知道“白绫绕颈，海棠落尽”，还知道海棠钗，还知道“她没有死”，这说明，她必然知道当年的真相，必然与阿蛮、与德安公公、与当年的马嵬坡兵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没有死……海棠钗还在……”女子依旧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德安公公，我找不见了，我找不见她了，我找不见海棠钗了……白绫，马嵬坡的白绫，在哪里……”
德安公公！
沈渡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一步步朝着那个疯女人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很沉，心中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他必须立刻找到这个疯女人，必须立刻问清楚，她口中的“她”是谁，她口中的海棠钗在哪里，她口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周围的路人，见沈渡身着官服，神色凝重，纷纷侧身避让，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书生见沈渡走来，知道他是当官的，连忙躬身行礼：“草民参见大人。”
沈渡摆了摆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疯女人，语气急促，却又尽量放得轻柔，生怕吓到她：“你……你刚才说，马嵬坡的白绫？你刚才说，海棠钗？你刚才说，她没有死？你告诉我，你说的‘她’是谁？海棠钗在哪里？你知道当年马嵬坡的真相，对不对？”
女子听到沈渡的话，身体猛地一僵，停止了念叨，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渡，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仔细地打量着沈渡，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痕迹。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海棠钗？你怎么知道马嵬坡的真相？你是他们的人？你是来抓我的？”
“我不是他们的人，我不会抓你。”沈渡连忙说道，语气真诚，眼神坚定，“我叫沈渡，大理寺少卿，我是来查找当年马嵬坡兵变的真相，我是来寻找一个叫阿蛮的姑娘，寻找德安公公的下落，寻找一支海棠钗。我听到你念叨马嵬坡的白绫，念叨海棠钗，念叨她没有死，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阿蛮……”女子听到“阿蛮”两个字，身体再次颤抖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说阿蛮？你找到阿蛮了？她还活着？她在哪里？”
沈渡心中一喜，连忙点了点头：“我找到她了，她还活着，我把她安置在大理寺，很安全。你认识阿蛮？你知道她的身世？你知道她是谁？”
女子听到阿蛮还活着，眼泪，突然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哽咽着，反复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阿蛮还活着，太好了……德安公公，你看到了吗？阿蛮还活着……”
“你认识德安公公？”沈渡连忙问道，语气急促，“你告诉我，德安公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救下了阿蛮？阿蛮到底是谁？当年被赐死的，是不是不是阿蛮？当年的白绫，到底是怎么回事？海棠钗，是不是德安公公交给阿蛮的？”
女子被沈渡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慌乱，她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啜泣着，嘴里反复念叨着：“白绫……马嵬坡的白绫……海棠落尽……她没有死……德安公公，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看好她，我没有看好海棠钗……”
“姑娘，你别激动，慢慢说，慢慢想。”沈渡蹲下身，语气温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受了很多苦，你知道很多秘密，你别怕，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阿蛮，我们一起，揭开当年的真相，好不好？”
林砚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来，见沈渡蹲在地上，安慰着那个疯女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低声说道：“大人，属下来了，已经安排好人，守在四周，不让无关人员靠近。”
沈渡微微颔首，示意林砚不要说话，继续轻声安慰着那个疯女人：“姑娘，慢慢说，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马嵬坡的白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她’，是不是阿蛮？阿蛮到底是谁？”
女子渐渐停止了啜泣，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沈渡，眼神里，充满了悲伤与痛苦，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一点点诉说着当年的片段：“当年……当年马嵬坡，狂风暴雨，禁军哗变，要求赐死贵妃娘娘……玄宗皇帝无奈，只能赐下白绫，让贵妃娘娘自缢……德安公公，是玄宗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他不忍心看着贵妃娘娘死去，就想了一个办法，找了一个与贵妃娘娘身形相似的宫女，换上贵妃娘娘的衣裳，用白绫勒死，冒充贵妃娘娘的尸体，草草掩埋……”
说到这里，女子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哽咽着，继续说道：“而贵妃娘娘，被德安公公救了下来，带着她，趁着兵变的混乱，逃离了马嵬坡……我，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叫青禾，当年，德安公公带着我和贵妃娘娘，一起逃离了马嵬坡，隐居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
青禾？贵妃娘娘的侍女？
沈渡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震惊，难以用言语形容。他终于知道，这个疯女人，竟然是当年杨贵妃身边的侍女青禾！她竟然是当年马嵬坡兵变的亲历者！她知道当年的所有真相！
“你说，你是青禾？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当年被赐死、被草草掩埋的，是一个宫女，而贵妃娘娘，被德安公公救了下来？那……那阿蛮，是不是就是当年的贵妃娘娘？”
青禾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说道：“是……阿蛮，就是当年的贵妃娘娘……当年，我们逃离马嵬坡后，隐居在小村庄里，德安公公怕贵妃娘娘的身份暴露，会引来杀身之祸，就给她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阿蛮……贵妃娘娘，因为当年的变故，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精神变得失常，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只记得‘阿蛮’这个名字，只记得海棠钗，只记得马嵬坡的白绫……”
“德安公公，一直悉心照料着贵妃娘娘，直到他临终前，还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贵妃娘娘，一定要带她回到长安，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到海棠钗，让她恢复记忆，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青禾继续说道，声音沙哑，充满了悲伤，“可后来，我不小心，把贵妃娘娘弄丢了，我找了她很多年，都没有找到她，我也找不到海棠钗，我精神恍惚，渐渐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只能在街头，反复念叨着马嵬坡的白绫，念叨着海棠钗，希望能找到贵妃娘娘，希望能找到海棠钗，完成德安公公的嘱托……”
沈渡沉默了，他看着青禾悲伤的脸庞，听着她诉说当年的真相，心中的愧疚与执念，愈发浓烈。十五年了，他终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终于知道了阿蛮的身世，终于知道了那支海棠钗的来历，终于知道了“草草掩埋”四个字背后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