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将大理寺偏院的屋檐染成了一片深沉的赭色，晚风轻拂，带着几分春日的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庭院里残留的药香，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海棠花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沈渡安排好所有出行事宜，又亲自叮嘱了值守的衙役，务必严加防范，守护好偏院的安全，防止李从一的暗卫暗中偷袭，才缓缓走回偏院。此时，房间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昏黄的烛火透过窗棂，映出两道温柔的身影——阿蛮依旧守在德安公公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而专注，春桃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着针线，安静地陪着两人，偶尔抬头，看向床上沉睡的德安公公，眼底满是关切。
沈渡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轻放缓了脚步，走到廊下的长椅旁坐下。他褪去身上的官袍，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连日来的奔波与操劳，在他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疲惫，眼底也泛起了一丝青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明亮而坚定，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重与执念。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廊下悬挂的灯笼，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他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残月，月色朦胧，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落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上，叶片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诉说着那些被尘封的过往，诉说着那些未说出口的愧疚与遗憾。
“大人，您辛苦了，喝杯热茶吧。”春桃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端着一杯温热的热茶，轻轻放在沈渡面前的石桌上，语气温柔而恭敬，“德安公公睡得很沉，阿蛮姑娘守在他身边，也渐渐平静下来了，只是眼神依旧有些恍惚，想来，还是被那些回忆困扰着。”
沈渡轻轻点了点头，拿起热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凉，可心底的沉重，却丝毫未减。他小口喝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苦涩，一如他这十五年的心境——执着于真相，愧疚于过往，牵挂于阿蛮，肩负着使命，步步前行，却从未有过片刻的安稳。
“辛苦你了，春桃。”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温和，“你再去照看一下阿蛮和德安公公，若是阿蛮姑娘有什么需求，或是德安公公醒了，立刻告诉我。另外，再派人去厨房，给他们准备一些温热的宵夜，等德安公公醒了，让他们吃一点，补充体力。”
“属下遵命。”春桃躬身应道，目光落在沈渡疲惫的脸上，心中满是敬佩与心疼——沈大人这些年，为了揭开马嵬坡兵变的真相，为了寻找杨贵妃，为了保护阿蛮姑娘，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初心，肩负着自己的使命，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遭遇再多的阻碍，也从未退缩过半步。
“大人，您也多休息休息吧，”春桃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这些天，您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一直奔波操劳，若是您倒下了，我们可怎么办？阿蛮姑娘和德安公公，还需要您的保护，娘娘的冤屈，还需要您来洗刷。”
沈渡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没事，不必担心。现在，德安公公清醒了，我们终于有了娘娘的线索，也有了陈玄礼的下落，只要我们明日顺利前往海棠谷，找到娘娘，找到陈玄礼，拿到当年的证据，就能尽快揭开真相，为娘娘和翠儿姑娘洗刷冤屈，也能让阿蛮和德安公公，真正摆脱当年的阴影，过上安稳的日子。在那之前，我不能倒下，也不能休息。”
春桃看着沈渡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躬身说道：“那属下先去照看阿蛮姑娘和德安公公，大人若是有什么需求，随时喊属下。”
沈渡点了点头，春桃转身，轻轻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将房间里的温柔与静谧，与廊下的孤寂与寒凉，隔成了两个世界。
廊下，只剩下沈渡一个人，还有那杯温热的热茶，以及天边朦胧的残月。他再次抬起头，望向天边，眼神渐渐变得恍惚，思绪，也随着晚风，飘回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血流成河、风雨飘摇的夜晚，那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夜晚，那个他埋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夜晚。
十五年前，他还是大理寺的一名年轻校尉，刚入大理寺不久，心怀正义，满腔热血，一心想要守护大唐的安宁，守护百姓的安稳。那年，安史之乱爆发，玄宗皇帝带着杨贵妃、文武百官，仓皇出逃，一路向西，抵达马嵬坡时，禁军哗变，陈玄礼、李从一等人，联名逼迫玄宗皇帝，赐死杨贵妃，否则，便发动兵变，谋害皇帝。
他奉命，随大理寺卿，前往马嵬坡，维护现场秩序，保护皇帝与百官的安全。那个夜晚，风雨交加，雷声滚滚，大雨冲刷着马嵬坡的土地，也冲刷着满地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刺鼻难闻，让人忍不住作呕。
禁军包围了皇帝的行宫，呐喊声、怒骂声、兵器的碰撞声、雨水的滴落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也打破了大唐的安宁。他守在行宫门外，看着眼前的乱象，心中满是焦急与无奈——他知道，杨贵妃是无辜的，她从未祸乱朝纲，从未残害百姓，可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她，终究成了牺牲品。
“沈校尉，你在这里守着，我去里面看看情况，务必小心，切勿冲动。”大理寺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说完，便转身，快步走进了行宫。
他躬身应道，目光紧紧盯着行宫的大门，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真的赐死杨贵妃，不知道这场兵变，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剑，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防止有乱兵趁机作乱。
不知过了多久，行宫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女子啼哭，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雨的声音，还有禁军士兵的欢呼声。他心中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知道，杨贵妃，终究还是被赐死了。
又过了片刻，大理寺卿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神色凝重，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沈校尉，娘娘……娘娘已经被赐死了，陛下命我们，妥善处理娘娘的后事，务必保密，切勿让外界知晓，以免引起更大的动乱。”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他虽然从未见过杨贵妃，可他早已听闻，杨贵妃温婉贤淑，貌美动人，深得玄宗皇帝的宠爱，更从未有过祸乱朝纲之举，可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成为了权力博弈的牺牲品。一股愧疚与不甘，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身为大理寺校尉，肩负着守护正义、保护无辜之人的使命，可他，却没能保护好杨贵妃，没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属下遵命。”他强压下心底的愧疚与不甘，躬身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说道：“你带几个人，去后院的帐篷里，处理娘娘的遗体，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将娘娘安葬，切勿留下任何痕迹，也切勿让任何人知晓娘娘的安葬之地。记住，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泄露出去，不仅我们性命难保，还会引起天下大乱，你务必谨慎行事。”
“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妥善处理，绝不泄露半点风声。”他郑重地说道，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处理杨贵妃的后事，不能让她死后，再遭人打扰，也一定要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场悲剧，日后，一定要找到真相，为杨贵妃洗刷冤屈。
他召集了几个心腹衙役，跟着大理寺卿，来到了后院的帐篷里。帐篷里，灯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而悲凉。杨贵妃的遗体，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身上穿着华丽的宫装，却早已被鲜血染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可那苍白的脸庞，却昭示着，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杨贵妃的遗体旁，还躺着一具宫女的遗体，穿着与杨贵妃相似的宫装，脸上被利器划伤，看不清容貌，想来，便是替杨贵妃死的翠儿。他看着两具冰冷的遗体，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尽快处理好后事，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
“你们几个，去外面找一块干净的布，再找一些木材，准备将娘娘和这位宫女的遗体，妥善安葬。”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衙役说道，语气郑重。
“属下遵命！”几个衙役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两具冰冷的遗体。风雨依旧，雷声滚滚，雨水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格外刺耳。他站在帐篷里，看着杨贵妃的遗体，心中满是感慨与愧疚，不知不觉，便感到一阵疲惫，连日来的奔波与操劳，加上刚才的紧张与悲痛，让他有些支撑不住，于是，他便靠在帐篷的角落，打了个盹，想要稍微休息片刻，再继续处理后事。
他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愧疚与悲痛，让他想要暂时逃离这个残酷的现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冰冷的雨水，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恍惚，缓了片刻，才渐渐清醒过来。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想要继续处理后事，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翠儿的遗体旁，一件小小的物件，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一支小巧玲珑的海棠钗，钗身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虽然沾染了鲜血，却依旧能看出，它的精致与温婉。
那支海棠钗，掉在地上，被雨水打湿，泛着淡淡的银光，与地上的鲜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刺眼。他心中一动，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海棠钗捡了起来，用衣袖，轻轻擦去钗身上的鲜血与雨水，海棠钗的模样，变得愈发清晰——钗身纤细，海棠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动人，钗尾，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蛮”字。
“蛮……”他轻声呢喃着这个字，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小小的丫头，穿着素色的襦裙，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支海棠钗，蹦蹦跳跳地跑着，嘴里喊着“娘娘”“德安公公”，声音清脆动听，像山间的泉水，干净而纯粹。
那个身影，模糊而遥远，仿佛就在眼前，又仿佛在天边，他想看清那个丫头的脸庞，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她手中的海棠钗，还有她蹦蹦跳跳的身影。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零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打转，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只有那个小小的“蛮”字，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不知道那个丫头是谁，不知道她与杨贵妃、与翠儿，有什么关系，不知道这支海棠钗，为什么会掉在翠儿的遗体旁。可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这支海棠钗，当他念出那个“蛮”字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与慌乱，仿佛，他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仿佛，他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