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档案室的铁门一推开,宋欣就闻到了一股霉味。
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郑,瘦得跟竹竿似的,被程屿的人从住院部叫过来的时候还端着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一脸的不耐烦。程屿出示了司法调查函,郑管理员的枸杞水差点泼自己裤裆上,哆哆嗦嗦地把他们往档案室领。
“六年前的档案都搁在这排架子上,按年份和科室分……”郑管理员指着靠墙那排生锈的铁皮架子,手指头有点抖,“但是上个月有一回我盘点的时候发现,心内科那几年的档案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有几份卷宗的顺序乱了,我以为是之前借阅的人没放好,没当回事。”
宋欣没理他,直接走到心内科那一格架子前面。六年了,林静当年的入院评估报告按规定跟着转院手续走,仁济这边应该留存一份原件。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林静名字的时候,档案袋还在,封皮上写着入院日期和出院日期。她拆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铁架子上——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护理记录、检查报告单,一样一样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翻完了。
没有那份原始入院评估报告。
“吴主任说他改完之后把原版塞进档案袋里了。”程屿站在旁边低声说。
“被人抽走了。”宋欣把档案袋翻过来倒了倒,空空如也。她转头看郑管理员,“这个档案袋谁还借过?”
郑管理员额头冒了一层汗:“这个……六年前的借阅记录都是纸质的,去年档案室搬家的时候丢了一批旧本子。我就记得今年年初,有个人拿着宋国栋案子专案组的介绍信来调过心内科那一批卷宗,说是复查旧案,调走了好几天才还回来。我当时没细看里面少了什么。”
“谁来的?”
“介绍信上写的是市局经侦支队,姓周。但我打电话去支队问过,人家说没这个人,我还以为是轮岗调走了,就没再追。”
宋欣和程屿对视了一眼。有人顶着专案组的名头把原版评估报告抽走了,还编了个假身份。宋国栋人在里头,赵婉也在里头,是谁在外面跑腿?
“调阅登记簿呢?”程屿问。
郑管理员从抽屉里翻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本子,翻到年初那几页。登记簿上写着借阅人“周涛”,单位“市局经侦支队”,借阅日期和归还日期都填了。程屿拍了照发回给韩川。
“查这个‘周涛’。”宋欣说。
从档案室出来,宋欣站在仁济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给方主任打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方主任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话:“林静在仁济那边的原始用药记录和护理日志,跟转院之后我们在康宁接手的记录,中间有一段是空白的。六个月左右,从她转院到被安排到那家接收疗养院之间的过渡期,没有任何用药记录和护理记录。我之前以为是仁济那边交接手续没做好,现在看,那段时间的记录可能是被人故意抽走了。”
“您的意思是,我妈在那六个月里被人动过什么手脚,而且不想让我们知道?”
“我只能说记录缺失,不能下结论。”方主任措辞很谨慎,“但从临床角度看,一个植物状态的患者,六个月没有任何用药和护理记录,这在任何一个正规机构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刻意为之。”
宋欣挂了电话,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顾斯寒从车里下来走到她旁边,没问怎么了,先递了瓶水过来。
“原版评估报告被人抽了。六个月的用药和护理记录也没了。有人从仁济和接收疗养院两头把东西抽干净了。”宋欣把水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宋国栋都进去快一年了,还在外面有人替他跑腿。这个‘周涛’要么是宋家以前养的人,要么就是赵磊那边漏网的。”
“程屿已经在查了。你先别急。”顾斯寒把车门拉开,“念念快放学了,先去接孩子。”
宋欣把水塞回他手里,上了车。
下午沈墨诊室。
念念爬上检查床,自己撸袖子量血压,嘴里念叨着“沈叔叔我上次抽血没哭”。沈墨一边给她绑袖带一边笑:“你上次哭没哭我可都记着呢。”
检查做完,沈墨翻着随访记录一项一项跟宋欣对。心脏彩超正常,心肌酶正常,心率变异性比半年前有明显改善。他把档案袋递过来:“下个月开始不用每个月来报到了,转回常规随访。半年一次彩超,一年一次全面评估。体育课免修证明我开好,每学期更新。”
念念跑去门口看鱼缸了。沈墨把椅子往宋欣这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方老师那边还在去?”
“去。每周一次。”
“状态怎么样?”
“比刚开始好。捋完一遍六年前的事,胸口没那么堵了。”
沈墨点了下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这边下个月开始不参与念念的日常随访了,转给儿科的赵医生,我师兄,专门做先心病术后管理的。念念的情况我跟他对接了好几轮。”
宋欣抬头看他。
“常规随访我不看了,专科方向我这边偏急诊和重症,长期随访不是我的强项。”沈墨笑了一下,“但念念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打电话。这个不会变。”
宋欣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六年前在急诊室,念念刚出生,她抱着孩子哭得站不起来,沈墨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说“你先别哭,孩子情况没那么糟,我来想办法”。六年了,念念每次复查都是他盯着,住院是他安排床位,手术是他联系的专家,连减免费用的申请都是他跑的。她从来没正式跟他说过一句谢谢。
“沈墨。这六年念念的事,一直是你操心。我那时候打三份工排不开,念念住院都是你帮忙看着。有一回半夜念念发烧,我手机没电,你让护士打了我房东电话找到我。”宋欣嗓子有点紧,“我一直想好好谢谢你,后来日子好了一点,又出了好多别的事,没顾上。”
沈墨摆了摆手:“别来这套。念念是我病人,应该的。”
“不光是念念。”宋欣看着他,“你对我什么心思,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
“打住。”沈墨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我对你确实有过好感,这个我认。但我也知道分寸。你心里装的是谁,我六年前就看出来了。我对你好,一半因为念念,一半因为你这个人值得。但没到非你不可那份上,你别觉得亏欠我什么。”
宋欣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反而不知道接什么了。
“你跟顾斯寒好好过,念念开开心心的,就算谢我了。”沈墨站起来把听诊器收进兜里,又补了一句,“我那话放这儿——你要是哪天觉得顾斯寒不行了,别找我,我这儿不接收二手伤号。”
宋欣被他逗得笑了一声,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行。那我不说谢了。念念有事我第一个找你。”
“这才对。”沈墨跟她握了手,又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递给她,“赵医生的联系方式在背面。念念转过去之后他那边会拉个群,我跟你都在里面。”
宋欣收好名片,走到门口喊念念。念念跑过来仰头跟沈墨挥手:“沈叔叔再见!我下次还来看你!”
“别下次了,下个月你就不归我管了。”沈墨蹲下来跟她平视,“想我了让你妈带你来玩。鱼缸里的鱼随时来看。”
念念用力点头,跑出门了。
宋欣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他。沈墨站在诊室中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那只旧听诊器,冲她摆了摆手。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把念念哄睡之后,宋欣坐在客厅翻沈墨给的随访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了张手写纸条,沈墨的字:“方老师那边的咨询别断。你状态好了,念念才能好。顾斯寒那边该立规矩立规矩,别心软。他要是欺负你打电话给我,我认识好几个律师。”
宋欣把纸条折好夹回去,掏出手机给沈墨发了条消息:“纸条收到了。律师不用,我自己能收拾他。”
沈墨秒回:“行。那我留着律师电话备用。”
她正打算回,程屿的电话插进来了。
“宋女士,查到了。那个顶着专案组名头去仁济调档案的‘周涛’,真实身份是赵磊以前的手下,刘三的堂弟,叫刘勇。监控比对上了。人目前在邻省,韩川已经带人过去了。”程屿顿了一下,“但有个事更麻烦。刘勇今天下午打了个电话,被我们截了信号。他在电话里跟人说‘东西已经给宋先生了,尾款什么时候结’。”
宋欣攥紧了手机。
“宋先生”是谁?宋国栋在里头,宋子安也在里头。外面还有一个姓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