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伟是在临市一个汽修厂里被摁住的。
韩川带人蹲了两天,第三天傍晚钱伟从厂子后门溜出来买烟,刚点上火就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夹住胳膊摁进了车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汽修厂门口打牌的几个工友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城管抓占道经营,又低头继续打牌。
钱伟比六年前胖了一圈,头发稀疏了不少,被摁进车里的时候腿都软了,韩川还没开口问话,他自己先招了:“账本在我租的仓库里,上册下册都在,我没动过,一页都没动过。”
韩川把录音发回给顾斯寒的时候,顾斯寒正在家里陪念念拼拼图。他听完录音把手机放下,看了宋欣一眼。
“钱伟抓着了。下册在他手里,人赃并获。”
宋欣正在给念念削苹果,手上顿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呢?我妈在仁济那几年的用药记录和护理日志,他动没动过?”
“韩川问过了。他说没动,原样搁在仓库铁皮柜里,锁都没换过。他不敢动,宋国栋进去之前交代过‘东西留着当底牌’,他怕动了以后没法跟宋国栋交代。”
宋欣把苹果切块装盘,递给念念。念念拿着苹果块跑去看动画片了。宋欣擦了擦手,在顾斯寒对面坐下来:“那我妈转院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越快越好。钱伟手里的东西一旦落到别人手里,最直接的风险就是你妈在仁济那几年的记录被人做手脚。万一将来康宁这边促醒治疗出什么岔子,对方拿假记录出来做文章,我们连对证的东西都没有。先把人挪到安全的地方,再把记录锁死。”
宋欣点了下头:“那就明天。方主任那边我打电话说一声,康宁那边病房得提前空出来。”
顾斯寒看了她一眼:“我已经让程屿跟康宁打过招呼了。顶楼的单人套间,朝南带阳台,护士站就在走廊对面。明天上午转院,我安排了两辆救护车,一辆坐人一辆备着。”
宋欣瞪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钱伟被摁住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不管他招不招,你妈那边都得挪。”顾斯寒面不改色,“这回我没自己拍板,我跟方主任沟通过,跟你说之前已经让程屿把手续都办好了。就差你点头。”
宋欣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又觉得人家这回确实提前通气了,虽然通气的方式还是“办好了通知你”那一套,但好歹没瞒着。她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头:“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两辆救护车准时停在原疗养院门口。林静被护工从病房里推出来的时候,宋欣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身上盖着的毯子。林静闭着眼,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里。宋欣走过去握着母亲的手跟了一段路,直到救护车后门关上才松开。
到康宁的时候方主任带着护士在楼下等着。林静被推进顶楼那间套间病房,单人间带阳台,窗户朝南,太阳正好晒到床尾。方主任翻了一遍林静从仁济转过来的全部档案,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转头跟宋欣说:“指标很稳。虽然意识没恢复,但基础状态维持得不错。我们这边接下来做全面评估,促醒方案按原计划走。”
宋欣站在病房里,看着母亲被安顿到新床上,护士给她调整了枕头高度,把监护仪的线理顺了。阳台上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太阳多晒进来点。
顾斯寒站在门口跟方主任低声说着什么。宋欣没过去听,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林静的手还是热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护工刚给擦过润肤霜,手背上的皮肤比六年前干了不少,但没生压疮。
“妈。”她叫了一声。
林静没反应。呼吸机面罩下面的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
“新地方。比原来那个宽敞,阳台能晒太阳。方主任说下个月开始给你做促醒治疗,跟之前那个方案差不多,但加了点新东西。”宋欣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说,“念念转学了,新学校离这边近,以后放学让她来看你。她昨天第一天上新学校,回来跟我说同桌叫李思远,话特别多,上课老跟她说话。我说那你不理他就完了,她说‘可是他给我带小饼干’。”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低头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
“这孩子跟你一样,嘴硬心软。你以前也是,嘴上骂我,回头就给我塞零花钱。”宋欣把母亲的手攥紧了一点,“你赶紧醒吧。念念说想听你讲故事,我讲的那几个她都会背了,说你讲的好听。”
顾斯寒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林静,又看了看宋欣。
“方主任说下周评估之后出详细方案。费用这块,康宁这边走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自费的部分我让程屿跟院方谈了打包价,比单次结算便宜两成。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跟之前一样。”
宋欣点了下头,没抬头。
顾斯寒蹲下来,跟她平视。他没说“别哭”之类的废话,只是伸手把她攥着母亲的那只手连手带手指头一起包进自己掌心里,捂了几秒。
“钱伟那边韩川在审。仓库里的账本已经拿到了,下册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宋国栋六年前从仁济医院转走你妈的时候,给当时的院长塞了八万块钱现金,走的是沈氏物流的账,用途写的是‘运输损耗’。沈国铭昨天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私下处理’,我说不用,该进司法程序进司法程序。”
宋欣抬起头看他。
“沈国铭那个老狐狸,这回跑不掉了。”顾斯寒站起来,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你先陪你妈待会儿,我去跟方主任确认下周的评估流程。”
他出了病房。宋欣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陆薇发了条消息:“我妈转院了。康宁顶楼,朝南带阳台。”
陆薇秒回:“好事。什么时候我去看看阿姨。”
“下周吧。这周先让她适应适应新环境。”
“行。对了,念念新学校怎么样?昨天回来没哭吧?”
宋欣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没哭。回来跟我讲了一路她同桌。还说体育课老师让她在旁边坐着看,她有点不高兴,说想跑步。”
陆薇:“沈墨说过术后两年内不能剧烈运动,你让顾斯寒跟学校沟通一下,别让念念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
“已经沟通了。顾斯寒让程屿跟班主任打过招呼,体育课老师给她安排了个‘小助手’的活,帮老师拿教具,念念挺高兴,觉得自己在帮忙。”
陆薇发了一串大拇指。
宋欣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台外面能看见医院的院子,草坪上有几个护工推着轮椅上的老人在晒太阳。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林静安安静静躺着,监护仪“滴滴”响着,声音规律得像秒针。
她正打算回床边坐着,手机又响了。程屿打来的。
“宋女士,钱伟招了条新东西。他说宋国栋当年除了给你妈转院,还干了一件事。仁济医院那边有一份林静的原始入院评估,跟后来转院的时候那份评估结果对不上。宋国栋让人改了评估结论,把‘有促醒可能’改成了‘预后极差’。”
宋欣攥紧了手机。
“改了以后,仁济那边就放弃了对林静的促醒治疗,只做基础维持。一维持就是六年。”程屿顿了一下,“钱伟说,改评估报告的人是当时的科主任,姓吴,后来调去外地了。宋国栋给了他五万。”
宋欣站在窗边,看着阳台上那半扇开着的玻璃门。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
“那个姓吴的,现在在哪儿?”
“还在查。钱伟给了个大致的去向,程屿那边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