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那扇铁门比宋家老宅的还高半截。
宋欣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顾斯寒按门铃。开门的是沈国铭本人，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比上次公开露面时白了不少，脸色倒是比六年前退婚那会儿柔和了些，但也只是面上而已，眼底那层精明挡都挡不住。
“顾总，稀客。”沈国铭让开门，目光扫过宋欣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位是……”
“宋欣。我孩子的妈。”顾斯寒话说得直白，牵着宋欣的手就往里走，“有事找你，进去说。”
沈国铭嘴角抽了一下，没拦。
沈家的客厅比宋家老宅那边讲究得多，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沈国铭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坐回对面，二郎腿一翘，摆出一副“说来听听”的架势。
顾斯寒没绕弯子：“赵磊手里的账本，在你那儿？”
沈国铭端着茶杯的手没抖，但眼神闪了一下：“什么账本？我不清楚。”
“姓方的中间人，三天前从赵磊手里拿走的。那人是沈氏旗下物流公司的副总，入职十二年，直接跟你汇报。”顾斯寒把手机里程屿查到的资料调出来搁在茶几上，“沈总，咱们都别装。你截这本账是想捏着我当年跟沈家那些往来的把柄，怕我翻旧账。但你想过没有，账本上记的不光是宋国栋给我使绊子的账，也有你当年帮他走物流渠道避税的数。这玩意儿落我手里是麻烦，落别人手里就是刀。”
沈国铭脸上的笑收干净了。
“你想要什么？”他把茶杯搁下来。
“两个条件。第一，账本原样交给我，我不追你当年跟宋国栋那些勾当。第二，你把那个姓方的中间人交出来，我要问他赵磊跟他怎么接的头。”
沈国铭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账本复印件在这儿，原本我留着。方明远我已经开了，人就在城东一个仓库里看着。我本来就打算过两天把东西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顾斯寒接过信封翻看了两页，递给宋欣。宋欣扫了一眼，确实是宋国栋的笔迹，密密麻麻记着那些年走账的明细。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顿住了。
“沈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账本最后记了一笔，六年前转给我妈在仁济医院的转院费用，走的账户是‘沈氏物流代收代付’。这笔什么意思？”
沈国铭脸色变了一瞬。
“你妈被宋国栋转走那会儿，宋国栋怕用自己的账户被查到，让我这边帮忙走了一笔。我当时不知道那笔钱是转你妈的，宋国栋跟我说是公司间的正常往来。”他摊了摊手，“后来知道了，也晚了。”
宋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顾斯寒在茶几底下捏了捏她的手，她没炸，把信封合上搁回去。
“行。这事记着。回头再说。”她站起来，“方明远在哪个仓库？”
从沈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顾斯寒打电话让程屿去城东仓库提人，挂了电话转头看宋欣：“你刚才没炸。”
“炸什么？他说的要是实话，那他就是被宋国栋坑了。他要说的是假话，程屿审完方明远自然能对上。”宋欣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阿姨发了念念睡前的小视频，小丫头抱着她的海螺壳在床上滚来滚去，“先回家，明天念念转学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念念就自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宋欣在厨房弄早饭的时候听见楼上噔噔噔的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念念穿戴整齐站在楼梯口，书包背好了，小辫子歪歪扭扭扎了一个。
“妈妈！我今天去新学校！”
“你先下来把早饭吃了。辫子我给你重扎。”
顾斯寒从书房出来，看见念念已经整装待发，难得笑了一声：“急什么，八点才到校。”
“我紧张。”念念攥着书包带子，“新同学不认识我怎么办。”
“你上回在画画班也是一屋子不认识的人，进去十分钟就跟人家分零食了。”宋欣把她按在餐椅上，拆了小辫重新编，“你这种社牛体质不用操心这个。”
念念咬着面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紧张了，转头开始操心别的：“那新学校有滑梯吗？有秋千吗？中午吃什么？”
到了学校门口，念念背着新书包站在车门外，忽然有点迈不开腿。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孩子比原来那所学校多得多，还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在门口打闹，念念往宋欣身后缩了半步。
顾斯寒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进去之后先找班主任，姓刘，刘老师。她会带你认教室。课间你要是不想跟别人说话就自己画画，想说话了就找同桌，你同桌叫李思远，程屿叔叔查过了，那孩子话多，你不用怕冷场。”
念念听了一耳朵，重点落在了“同桌话多”上：“那他会不会抢我东西吃？”
“他要是抢，你告诉我，我去找他家长。”顾斯寒说得很认真，念念信了，点了点头。
宋欣站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问一答，憋着没笑。
念念背着书包往校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跑回来，仰着头先看了看宋欣，又看了看顾斯寒。小丫头忽然伸手一边一个拽住他们的手指头，用力攥了一下。
“你们等我放学吗？”
“等。”宋欣说。
“在外面等还是回家等？”
“在外面等一会儿，然后回家，下午再来接你。”顾斯寒说。
念念想了想，松了手，往校门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一溜烟跑进教学楼里去了。
宋欣站在校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念念拽着的姿势。
顾斯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天在沈国铭那儿，你说‘回头再说’那笔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宋欣把视线从教学楼方向收回来，看了他一眼：“那笔钱走的是沈氏的账，等于沈国铭间接参与了宋国栋控制我妈的事。他没说实话。刚才他说‘不知道那笔钱是转你妈的’，但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林静转院费’，他一个做物流的，走账之前不核对用途？”
顾斯寒点了下头：“我让程屿查方明远的时候顺带把这笔钱的去向也捋一遍。沈国铭要是真瞒了什么，这次一并挖出来。”
宋欣嗯了一声，手机响了。程屿打来的。
顾斯寒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
“方明远招了？”他顿了一下，“什么叫‘账本还有下半册’？赵磊手里只有上半册？”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着宋欣。
“方明远说赵磊当初从宋国栋手里拿到的账本分上下两册。上册记的是六年前走账的明细，下册记的是宋国栋这些年养在外面的那几房人的地址和开销。赵磊只拿到了上册。下册还在一个人手里。”
“谁？”
“宋国栋以前的私人助理，姓钱，叫钱伟。就是当年管林静疗养费那个。宋国栋进去之后这个人消失了。”顾斯寒看着她，“方明远说钱伟手里的下册里，记了你妈在仁济医院那几年的详细用药记录和护理日志。这些东西要是被人动了手脚，以后你妈的促醒治疗记录就对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