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答应交账本,但要等三天。
程屿在电话里说,赵磊人虽然还在境外,但已经松口了,条件是让他老娘从养老院搬出来,由韩川的人盯着住进市区一家指定公寓。赵磊的原话是“我信不过你们,但我信我老娘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不敢乱来”。韩川当天下午就办了,老太太搬进公寓,两个便衣轮班守门。
三天,正好够把该办的事办完。顾斯寒把念念的转学材料递了上去,宋欣跟康宁的方主任约了下周一评估,安保方案程屿也落实得差不多了。忙完这些,宋欣站在阳台上翻手机日历,忽然冒了一句:“明天去趟城南。”
顾斯寒在客厅看文件,头都没抬:“城南哪儿?”
“宋家老宅。查封之后一直没去看过,我想去瞅一眼。”
顾斯寒放下文件看了她两秒:“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把念念送去画画班,两人开车往城南走。宋家别墅在城南半山腰,独栋带院,六年前宋国栋风光的时候这里天天有客上门。车拐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时,宋欣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有点泛白。
到了门口,铁栅栏门拉着,上面贴了封条,锁链锈了一层。院墙里头的银杏树长得比六年前高了两三米,枝杈探出来,地上落了一层黄叶子。房子外立面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石材,当初宋国栋专门从意大利订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大半,玻璃上积了灰。
宋欣站在铁门外头,隔着栅栏往里看,没急着进去。
顾斯寒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也顺着她的视线往里看。他手里攥着钥匙——程屿提前跟相关部门对接过,今天特意申请了临时进入许可。
“你以前住哪个房间?”他问。
“二楼东边那间。窗户朝南,下午太阳晒进来特别热。”宋欣指了指二楼最边上那扇窗,“夏天我老跟我爸吵,说装个空调他不让,说老房子不能随便动结构。我妈偷偷给我买了个落地扇,放窗台上,晚上睡觉开着,吵得跟拖拉机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嘴角甚至翘了一下。顾斯寒站在旁边没接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那边是厨房。”宋欣指了指一楼西侧,“我妈没生病之前天天在那里面忙。她手艺其实一般,但我爸嘴刁,嫌外面的菜脏,非让她做。她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站久了腰疼,我放学回来帮她择菜,她就一边炒菜一边跟我唠叨,说让我好好念书,以后别学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宋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她倒下了,那个厨房就再没用过。赵婉进了门之后把厨房重新装了一遍,改成西式的了,我妈那些锅碗瓢盆全扔了。”她指了指导航下面的位置,“那边地下室,以前是我爸的书房。赵婉来了之后改成酒窖了。我妈病倒之前画的那批画,我给她收在地下室柜子里,后来搬家的时候我回去找,全让赵婉当废纸卖了。”
顾斯寒攥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那批画值不了多少钱,”宋欣说,“我妈不是专业画家,就自己瞎画。但那是我妈的东西。赵婉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她转过身来看着顾斯寒:“进去看看?”
顾斯寒把栅栏门上的锁链解开,推开铁门。锈了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院子里堆积的落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宋欣走进去,踩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院子角落里那个她妈以前种月季的花槽还在,里面的土干得裂了缝,枯死的月季枝子戳出来老高。
她走到主楼门口,门没锁死,一推就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顾斯寒跟在后面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着玄关和客厅。家具搬得七七八八,剩几个大件搬不走的,沙发、茶几、餐桌,上面落了一层厚灰。墙上挂画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浅印,画全被起走了。
宋欣站在客厅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她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那上面铺的地毯是我妈挑的,暗红色带花纹。赵婉嫌老气想换,我妈不让,两人吵了一架。我爸站在赵婉那边,说‘人家好心给家里换新你还挑三拣四’。我妈当时没吭声,回屋躺了一下午没起来。”
她往楼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门锁着。”
“开了吗?”
“不用开。我就看看。”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搁在门框上,背对着顾斯寒说,“我妈最后一次在这个厨房里做饭是六年前的五月。她那天炒了个青椒肉丝,咸了,我爸骂了她两句,她把锅铲一摔上楼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说头疼,我爸说她是装的,中午人就倒在客厅地上了。等我放学回来,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顾斯寒走到她身边,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那扇锁着的厨房门。他没说话,伸手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冰凉。
“走吧。”宋欣转过身,“上楼看看我房间。”
二楼走廊铺的确实是暗红色花纹地毯,踩上去没声。东边那间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和柜子都搬走了,窗帘还是六年前那块,褪了色,被太阳晒得发白。窗台上积了厚厚的灰,宋欣走过去看了一眼:“落地扇没了。”
她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往窗外看。从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
“我在这间屋里做过很多回噩梦。”她忽然说,“我妈倒下去那天,我放学回来一推门看见她躺在地上,脸都是青的。后来我每次回这间屋睡觉,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搬到出租屋之后好了一点,但头两年还是会梦到。”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方老师那边做完第五次咨询之后基本不梦了。”她转过身看着顾斯寒,“这个房子我待着难受,但也没那么难受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地方装的全是我妈的东西。那批画卖了就卖了,但这个院子还在,这棵树还在。我妈以前坐在这棵树下打毛衣,一坐一下午。”
她从二楼下来,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顾斯寒跟在她后面,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程屿的消息。”他把手机递给宋欣,“赵磊提前打电话来了。他说账本不在他手里了,三天前被另一个人拿走了。”
宋欣一把拿过手机。屏幕上程屿的消息写得很清楚:“赵磊刚打电话来,说账本被一个姓方的中间人截了。姓方的背后是谁他不肯说,但他说这人你认识。赵磊原话:‘你问问顾斯寒,他前几年跟沈家退婚的时候得罪过谁。’”
宋欣看完把手机还给顾斯寒。两人站在宋家老宅的银杏树底下,风吹过来,头顶上黄叶子哗啦啦往下落。
顾斯寒把手机揣兜里,脸上的表情沉得能拧出水来。
“沈家。”宋欣看着他,“沈知意那边的人?”
“沈知意本人没这个胆子。但她爸沈国铭有。”顾斯寒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当初退婚的时候沈家丢了面子,我压了他们几笔生意,后来沈国铭托人来说和,我给了台阶下,面上算是过去了。但我猜他这几年一直没闲着。”
“他截赵磊的账本干什么?”
“账本上记的除了宋国栋那些事,还有当年沈家跟宋家往来的一些账目。沈国铭怕是担心那本账落到我手里,把他当年跟宋国栋串通的证据也带出来。”
宋欣站在树下没动。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拢了把,看着顾斯寒:“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屿已经在查姓方的中间人了。另外——”他看着她,“我今晚得去趟沈家。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