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画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宋欣是从副驾窗户里瞥见的。那辆车停在画画班对面的临时车位上,车头斜对着画室大门,角度刁钻,坐在驾驶位的人能把每个从画室出来的孩子看得一清二楚。她扫了一眼车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辆车她没见过。
顾斯寒也看见了。他没说话,把车靠边停稳,熄了火,先从扶手箱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程屿,然后才推开车门。
“你别下去。”他压低声音,“我过去看看。”
“你过去有什么用,人家要是踩点的,看见你过去就跑了。”
“跑了最好。说明他们今天没打算动手。”顾斯寒把车门关上,一个人往那辆商务车走过去。宋欣坐在车里盯着他后脑勺,手攥着安全带,看见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窗玻璃。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递出个什么东西给他看了一眼,顾斯寒低头扫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回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脸色没什么变化。
“谁?”
“赵磊的人。他老娘那个养老院门口蹲着的,韩川的人认出来了,今天跟到这儿来的。”顾斯寒把手机掏出来给程屿发消息,“意思是赵磊让传话,想跟你当面谈。他们不敢靠念念太近,就在外面等着。”
宋欣攥着安全带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赵磊的人跟到画画班来了?”
“韩川已经在赶过来。这辆车先别管,程屿马上到,把这帮人清走。”
画室门开了,念念背着画板冲出来,跑到一半看见对面那辆黑车,脚步慢了一拍。宋欣赶紧下车迎上去,把念念往自己身后一挡,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妈妈那辆黑车好奇怪,停那儿好久了。”念念搂着她脖子小声说。
“顾叔叔的同事,在等人。”宋欣拍了拍她后背,“走,上车。”
把念念塞进后排之后,宋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已经发动了,慢慢拐上主路,跟程屿的车擦肩而过。程屿降下车窗冲她点了下头,意思是后面他接手。
晚上把念念哄睡之后,宋欣下楼来找顾斯寒。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宋欣站在门口听了几句,大概是在跟韩川交代赵磊的事。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她。
“程屿那边问清楚了。赵磊今天派了三个人,一个在养老院门口蹲他老娘,两个在画画班外面蹲念念。目的就是传话,让我们知道他能碰到我们身边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办他。”顾斯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赵磊这号人你退一寸他进一尺。我明天让程屿直接放话出去,赵磊再敢派人靠近念念或者你妈,他老娘和闺女就别想安生过日子。这话难听,但管用。”
宋欣看了他一眼,没反对。赵磊拿她妈和念念做文章,触了她的底线。顾斯寒这话虽然狠,但宋欣心里清楚,对赵磊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他那个账本呢?”
“程屿在谈。赵磊说要拿账本换减刑,还要见你一面。说关于你妈的事有句话得当面跟你说。”
“我妈什么事?”
“不知道。程屿问他他不肯说,非要见着你才开口。”顾斯寒看着她,“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程屿继续跟他磨。”
宋欣想了想:“见。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但我妈的事他要是敢胡说八道,我当场翻脸。”
“行。我陪着。”
第二天晚上,顾斯寒没提赵磊的事,也没提那辆黑车。他下午提前从公司回来,换了身便装,等念念被阿姨接去上画画班之后才跟宋欣说:“走,带你吃个饭。”
“吃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车拐进城北那条老街巷的时候,宋欣认出了路口那棵歪脖子梧桐。她转头看了顾斯寒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在巷口的临时车位里。
“还认得?”
“你当我是谁。”宋欣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看。老周面馆的招牌还挂着,底下亮着半截灯牌,铺子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她记得这个点老周家该上客了,六年前她和顾斯寒每回来都得等位。
“我上个月路过发现的。老板换人了,味道没变。”顾斯寒锁了车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她旁边,“进去尝尝?”
宋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里走。靠窗那张老榆木桌还空着,桌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欣”字还在,边角磨得更亮了。她坐下来,顾斯寒坐在对面,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上来之后宋欣先喝了一口汤,确实是老味道。她低头吃了几口,发现顾斯寒没动筷子,正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蓝色绒布盒子搁在桌面上。
“打开看看。”
宋欣搁下筷子,把盒子拿过来掀开。里面是一枚银戒,素圈,磨砂面,内壁刻着一行小字——GSH?SX。跟她脖子上挂了六年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厚实一点,除了内壁多刻了几个字符。
她把脖子上那根链子摘下来,两枚戒指并排搁在桌面上比了比。旧的那枚内壁刻着GSH三个字母,新多出来的SX和中间那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一看就是另外加上去的。
“你刻的?”
“找银匠刻的。爱心是人家师傅帮忙画的模,我手抖,画不圆。”
宋欣把新戒指拿起来对着灯看。内壁上那个爱心确实有点歪,一边大一边小,嵌在两个缩写中间,像小学生画的。
“你跑了几趟银匠铺子?”
“七趟。”
“为了个爱心跑七趟?”
“人家说要先看蜡模,确认了再浇铸,浇完了还得打磨,刻字另算。工序多。”
宋欣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搁在桌上,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看他:“你今天带我来这儿,就为了给个戒指?”
“还为了说句话。”顾斯寒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她,“六年前我在这儿跟你说过,等我挣了钱把店盘下来让你当老板娘天天吃牛肉面不要钱。店没盘成,你也没了。今天我想把这句话再问一遍——宋欣,你愿不愿意跟我重新过?”
面馆后厨传来哗哗水声和老板娘哼歌的动静。靠窗那张老榆木桌上,两碗牛肉面冒着热气,一枚新银戒搁在蓝绒布盒子里,内壁的爱心歪歪扭扭。
宋欣看着他。他耳朵尖有点红,跟六年前在夜市地摊上蹲着挑戒指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左手伸出去,五指张开。
“你帮我戴。”
顾斯寒从盒子里拿出戒指,捏着她的手指头往无名指上套。戒指圈口是按旧戒指量的,她戴了六年旧戒指,手指粗细有点变化,套到一半卡住了。他捏着戒指转了两圈,银戒慢慢滑到指根,严丝合缝。
宋欣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没抽回来。
“歪的。”她看着内壁的爱心说。
“我刻的,歪也认了。”
两个人坐在面馆里,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老板娘在后厨喊了一嗓子“要不要热汤”,宋欣应了一声“不用”。
出了面馆走到巷口,宋欣手机响了。陆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程屿说赵磊刚又打电话来,说账本可以交,但他要见的人不止你一个。他说那本账上记了一笔关于你妈的账,当年宋国栋给你妈转院用了一笔钱,走的是境外账户。赵磊说这笔钱现在有人想追,追的人不是他。”
宋欣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递给顾斯寒。顾斯寒接过去看了两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什么叫‘追的人不是他’?”
“不知道。赵磊没说。他只说见面才肯讲。”宋欣把手机收回来揣兜里,看着顾斯寒,“得见他。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