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住院那天早上,宋欣五点半就醒了。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动。念念蜷在她身边,小脑袋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把住院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衣服、毛巾、兔子玩偶、绘本。她把那只兔子玩偶拿起来看了看,耳朵耷拉着,毛绒表面被念念摸得起了球。她理了理兔子的耳朵,放回包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陆薇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还亮着——“宋子安昨晚在夜总会附近转了一圈。他在找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宋子安在找她。宋家不想让她安安稳稳地把手术做完。他们想让她走投无路。想让她回去求他们。
她背着包,牵着念念出了门。念念背着那个小书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那幅画。她走在路上问:“妈妈,我今天就住院了吗?”
“嗯。”
“住院是不是就要做手术了?”
“先检查。手术在下周三。”
念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捏了捏,小声说:“妈妈,我有点怕。”
宋欣停下脚步,蹲下来。她看着念念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点不安。她伸手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不怕。妈妈在外面等你。”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伸手摸了摸宋欣的脸。“妈妈,你脸好凉。你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宋欣笑了一下,“走吧,要迟到了。”
她牵着念念走进医院。沈墨已经在儿科走廊等着了。他带着念念去做术前检查,宋欣跟在后面。彩超、心电图、血常规。一项一项地做。念念很乖,每一项都配合,不哭也不闹。只是做彩超的时候,探头按在她胸口上,她小声问了一句:“医生,疼不疼?”沈墨说“不疼”,她才乖乖躺好。检查做完已经是中午。沈墨让护士带念念去病房休息,把宋欣叫进了诊室。
他关上门,指了指凳子让她坐。她没有坐。她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沈墨的表情。沈墨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彩超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报告单的边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术前检查结果没问题。心功能比上次好了一些,可以手术。”他顿了一下,“但费用这边,出了点问题。”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第一期的手术费已经在账上了。可第二期——术前准备和术后监护的费用,是分开拨付的。今天早上基金会那边来电话说,第二期的拨款被卡住了。”
宋欣的嘴唇动了一下。“卡住了?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说具体原因。只说需要重新审核,可能要等一到两个月。”沈墨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宋欣心口上,“念念的手术不能再等了。如果这周不做,之前的检查数据就过期了,得全部重来。她的心脏撑不了那么久。”
宋欣站在诊室里,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还差多少?”
“四万。”
四万。她手里只有五千。夜总会停了,她没有收入。房租下个月到期。念念出院之后的药费、营养费、复查费。四万。她去哪里弄四万。
“沈医生,”她抬起头看着沈墨,“能不能跟医院商量一下,先做手术,钱我后面补——”
“我已经问过了。”沈墨的声音有些沉,“医院有规定,手术费不到位,不能安排手术。我尽力了。”
宋欣站在诊室里,没有动。她想起陆薇昨晚的消息。宋子安在找她。宋家截断了手术费。他们在逼她。逼她回去求宋国栋。逼她跪下。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稳住了。“我知道了。”
“宋欣——”
“我自己想办法。”她转身走出诊室。
她回到走廊里。念念坐在病房的床上,抱着兔子玩偶,看见她进来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妈妈,这是我们的房间吗?”
“嗯。”宋欣走过去,把念念的包放在床头柜上。她蹲下来,看着念念的脸。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妈妈在诊室里听到的那个数字。她不知道妈妈翻遍了通讯录都找不到一个能借钱的人。她不知道宋家正在逼她们。
“念念乖,妈妈去打个电话。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不要乱跑。”
念念点了点头。宋欣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壁,掏出手机。她翻到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陆薇。王婶。便利店的老板。餐厅的领班。烧烤摊的老板娘。每一个人她都借过钱了。每一个人她都还欠着。她划到最底下,看到那个六年没拨过的号码。宋国栋。
她盯着那串数字。她想起六年前那个电话。他说“从今往后宋家没你这号人”。她攥紧了手机。如果她拨了这个号码,他就知道她走投无路了。他就会把念念的手术费变成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就再也逃不掉了。她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一拍。两拍。三拍。她没有拨出去。她锁了屏。
可她没有把手机收起来。她盯着那串号码,盯了很久。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程屿站在顾斯寒的办公桌前。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顾爷,医院那边出了事。基金会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沈墨,说第二期拨款被卡住了。对方提到了一句——‘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顾斯寒的钢笔停住了。“谁打的电话?”
“没报名字。但沈墨说,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不让念念的手术按期做。”
上面有人。顾斯寒放下钢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宋家发现那笔钱是他出的了。他们截断了第二期拨款。他们在逼宋欣。逼她回去求宋国栋。他攥紧了拳头。
“程屿。”
“在。”
“念念的手术费,我来出。不走基金会了。换个渠道。”
程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斯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别让她知道。”
程屿停了一拍。“明白。”
门合上了。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个小时后,程屿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顾爷,宋家那边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现在任何以匿名方式打进医院账户的费用,都会被以‘审查’的名义冻结。”程屿顿了一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直系亲属本人签字确认收款。”
顾斯寒的手指攥紧了窗台边沿。直系亲属本人签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能匿名给钱。意味着他必须让宋欣知道这笔钱是他出的。意味着她必须亲自来拿。她必须来见他。
他想起宋欣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她是我的命。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包括你。”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任何东西。可现在唯一能把钱送进去的办法,就是让她来找他。亲手拿。
他闭上眼。念念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晃小脚丫的样子浮在他眼前。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
“念念的手术定在下周三?”
“是。”
“通知沈墨。手术费的事,让他告诉宋欣——让她来找我。”
他顿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让她找我。”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而此刻,儿科走廊的尽头,宋欣还靠着墙壁站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最底下,宋国栋的号码还在。她没有拨出去。可她也没有锁屏。她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念念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宋欣低下头。念念仰着脸,眼睛黑亮黑亮的。她蹲下来,把念念拢进怀里。念念的兔子玩偶贴在她胸口,兔子耳朵蹭着她的下巴。
“很快。”她的声音很轻,“妈妈很快就带你回家。”
念念仰起脸,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你眼睛红了。”
“没有。风大。”
念念信了。她把脸埋进宋欣的颈窝里,小声说:“妈妈,我不怕做手术。你别哭。”
宋欣把念念搂紧了一些。她没有哭。可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讯录最底下,宋国栋的号码还在。而沈墨的手机,此刻在诊室里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程屿。他接了。
“沈医生,念念的手术费,有人愿意出。”程屿顿了一下,“条件是她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