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屿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陆薇始终没有回消息。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里,粥已经凉透了。他拿起保温杯看了一眼,拧开盖子,热气早没了。他盖上,放回去。又等了十分钟,他给陆薇发了第二条消息:“她怎么样了?”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盯了很久。手机终于震了。
“急性胃炎。”
程屿攥着手机拨通了顾斯寒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爷。”
“说。”
“宋欣住院了。急性胃炎。陆薇陪着,念念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家医院?”
“城南急诊,观察室。”
“知道了。”
电话挂了。程屿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下了车。急诊大厅的护士站里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他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台面上。
“麻烦您,这个给观察室靠走廊那间的病人。”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保温杯接了过去。
程屿转身走出急诊大厅。他回到车里,发动了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急诊楼的灯还亮着,二楼的窗帘拉着。他不知道那扇窗后面,宋欣正靠在床头,念念蜷在她身边。他也不知道顾斯寒会不会来。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能做的事。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没开灯。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攥在手里。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冷白的光。
急性胃炎。住院。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瘦削的身影,蹲在地上捡钱的时候,站在包间里唱歌的时候,站在他办公室里说“不需要”的时候。她的脸色一直不好。他一直以为是被生活磨的。可他没想过她会倒下。她不是一个人扛了六年吗?她怎么会倒下?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胃黏膜严重损伤,至少输液三天。她不肯住院,是陆薇办的。”
不肯住院。
他停了几秒。“钱呢?”
“没说。陆薇一直在医院守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无数盏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车停在急诊楼对面那条街上。他没有下车。引擎熄了,车窗关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急诊大楼二楼的窗户。程屿说观察室靠走廊那间,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他找到了。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他看见一个人的侧影坐在床边,坐得很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他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金属冰凉。他握了一下,掌心的旧伤疤贴着金属面。胃里隐隐作痛。他的手松开了。他想起宋欣在他办公室里说的话——“她是我的命。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包括你。”她说“包括你”的时候,眼眶红透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任何东西。他去了又能怎么样?站在她床边?她不会领情的。她会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说“跟你没关系”。
观察室里,宋欣靠在床头。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念念蜷在她身边,小手贴在她手背上。陆薇坐在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她看了一眼屏幕。程屿的消息:“他在楼下。”她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宋欣睁开眼:“怎么了?”
“没事。程屿问念念的情况。”
宋欣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透过窗帘缝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条街上停着一辆车。黑色。车灯没开。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那枚银戒指。她认出了那辆车的轮廓。
“薇薇,”她的声音很轻,“把窗帘拉上。”
陆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拉窗帘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拉严了,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宋欣闭上眼。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念念在她身边。念念的手贴在她手背上,呼吸平稳而温暖。她攥着念念的手,攥着那枚银戒指。窗帘拉上了。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楼下那辆车里,顾斯寒靠在驾驶座上,看着二楼那扇窗。窗帘拉上了。暖黄色的光被挡在外面。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了。可他还坐在那里。手机震了一下。程屿的消息:“顾爷,她拉窗帘了。”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过了很久。他闭上眼。念念在床边守着。她一定很害怕。她一直攥着妈妈的手,像她攥着棒棒糖一样紧。他想起念念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的样子。草莓味的,糖球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她问他“叔叔你吃吗”。她一点都不怕他。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
他睁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了。他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夜里低低地响。他没有踩油门。他就那样坐着,听着引擎的声音。过了很久,他挂了挡,慢慢驶入车流。
观察室里,陆薇看了一眼窗外。那辆车已经走了。她低下头,看着念念蜷在宋欣身边睡着的样子。念念的小手还贴在宋欣手背上。宋欣闭着眼,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陆薇把那碗凉了的粥端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碗粥。粥是医院护士送来的。她不知道是谁让送的。可她知道,楼下那辆车里,坐着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她把粥放下了。没有扔。她把粥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对值班护士说:“麻烦您,如果有人问,就说病人没喝。”然后她转身回到观察室,坐在椅子上,闭上眼。
城市的另一端,顾斯寒把车停在别墅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手机屏幕亮着。程屿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费用也到账了。她不知道是您出的。”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推开车门,走进别墅。门在身后合上。客厅没开灯。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过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程屿的消息还亮着。他把手机放在鞋柜上,没有拿进卧室。
第二天早上,宋欣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药液已经吊完了,手背上只留了一小块胶布的印子。念念还蜷在她身边睡着,呼吸平稳。她低头看着念念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她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陆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宋子安昨晚在夜总会附近转了一圈。他在找你。”
宋欣盯着那行字。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念念的手术在下周三。她以为她只需要撑到那一天。可宋家不打算给她那几天。她低下头,看着念念熟睡的脸。念念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做梦。宋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底下。她闭上眼。
念念的手术。她得撑到念念手术。
可宋家,不打算让她撑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