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陆薇那边还没有消息。
宋欣每天送念念去幼儿园，走那条路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可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有。她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可她没办法不疑神疑鬼。那辆黑色轿车每天准时出现在巷口，光头男人隔天就来一次，念念的幼儿园被人拍了照。她走在路上，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看她。
念念的手术费还差五万。她等不了了。
当天晚上，她把念念托给王婶，从后门进了浮生夜总会。
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推开门，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见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招呼她坐，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门关上。
“你还知道回来？”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和以前完全不同。
宋欣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包带。“我有点事耽搁了几天——”
“耽搁？”经理笑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你知不知道我这边已经找了别人顶你的位置了？”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经理，我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经理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的事我管不着，但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人家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今晚还唱不唱？”经理问。
“唱。”
“行。”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规矩改改。保底八百降到四百，打赏算你自己的。时间从八点调到十一点，唱到凌晨两点。愿意就签，不愿意就走人。”
宋欣看着那张纸。保底四百，时间推到深夜。这个时间段客人最少，打赏也最少，一晚上下来可能连以前的一半都挣不到。而且凌晨两点结束，她回家的时候公交早停了，只能走回去。从夜总会到城中村，要走四十分钟。她在心里算了算账，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字。
“行。”经理收起那张纸，又补了一句，“对了，以后别从后门走了。从大厅正门进出。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新来的，别跟任何人提以前的事。”
宋欣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出办公室，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暗，远处传来包间里隐约的笑声和碰杯声。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脑子里闪过顾斯寒的脸。他让她别来了。然后她没听，去了SY集团当面拒绝他。现在经理就变了脸。也许是他。也许不是。可她分不清了。她攥着戒指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松开，往后台化妆间走。
化妆间还是老样子，镜子缺了一个角，灯泡有两颗不亮。她坐在镜子前，拿出那支廉价口红涂了涂。镜子里的人比上次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把口红收进包里，推开门往台上走。
散座区只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喝酒划拳，声音很大，根本不在意台上是谁。另一桌是个独自喝酒的女人，低头看手机。宋欣站到麦克风前，没有人看她。她开口唱第一首歌，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飘着，像丢进深井里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一桌客人喝完了酒，叫来服务生结账。服务生从宋欣面前走过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服务生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认得，是躲闪的、带着一丝尴尬的眼神。她继续唱。歌唱完，没有人鼓掌。她站在台上，麦克风还攥在手里，灯还打在她身上，可台下已经没人了。两个中年男人走了，独自喝酒的女人也走了。散座区只剩空桌和散落的酒瓶。
宋欣放下麦克风，走下台。经过吧台的时候，调酒师低着头擦杯子，没看她。她走到后台化妆间，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她掏出手机，翻到陆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夜总会这边，保底降了一半，时间调到了凌晨。”
陆薇秒回：“顾斯寒干的？”
宋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手机攥在手里。程屿刚才汇报的内容还在他脑子里转——“夜总会那边，宋欣的保底被降了一半，时间调到了凌晨两点。经理说是‘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上面有人。宋家。
顾斯寒转过身，看着程屿。“是宋家的人打的招呼？”
“是。经理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没报名字，但让他‘好好照顾’宋欣。”
顾斯寒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宋家在用他的名义打压宋欣。他们知道宋欣和顾斯寒有来往，他们要让她以为是顾斯寒在报复她，这样她就会彻底远离他。宋家想让宋欣恨顾斯寒。
“盯住那个经理。”顾斯寒的声音很平，“还有——宋欣回家走哪条路？”
“从夜总会正门出来，沿建设路走四十分钟回城中村。”
“太晚了。”顾斯寒顿了一下，“安排一辆车，十一点之后停在后门那条巷口。不用露面。跟着她就行。”
“是。”
程屿转身出去了。顾斯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宋欣站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不需要。”她说“不需要”的时候，眼眶红着，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现在宋家在打压她，她以为是他干的。她一定在恨他。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宋欣的对话框。他的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他可以解释。他可以告诉她不是他干的。可解释之后呢？宋家会知道他在护着她。到时候念念就不只是被拍照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清。
而此刻，夜总会正门的台阶上，宋欣裹紧外套走出来。风很凉，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沿着建设路往城中村的方向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她单薄的影子。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走得很稳。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停了一拍。身后很远处，有一辆车慢慢地跟着，车灯没开，引擎声很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也停了。她没有看清车牌，可她认得那个车型。黑色的，很长。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戒指，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但背依然挺得很直。夜风很凉，吹得她眼睛发酸，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走了很久。那辆车跟了很久。到了城中村巷口，那辆车停在了巷口外面的马路上，没有再往里开。宋欣走进巷子，上楼，六楼，掏钥匙，开门。念念已经睡了，王婶在床边留了张条子。她把门反锁，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看了一眼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里。引擎熄了，车灯灭了，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她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宋欣握着念念的手，闭着眼。不管那辆车是谁的，不管明天夜总会还有什么等着她，不管宋家还要怎么逼她。她只有一件事要做。
念念的手术。七万块。她已经凑了两万。还差五万。
她把念念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贴着女儿的掌心。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吱呀响。她躺下来，把念念拢在怀里。那辆车还停在巷口外面。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车。可她不怕。念念在她怀里，呼吸平稳，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她攥着念念的手，闭上眼。不管明天夜总会还有什么等着她，不管宋家还要怎么逼她，不管那辆车是谁的。她只有一件事要做。
念念的手术。七万块。她还差五万。她能凑到。她一定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