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宋欣在巷口又看到了那辆车。
还是昨天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同样的位置。她没有停步,牵着念念的手径直走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绕路,也没有低头。她的目光扫过那辆车的车窗,玻璃后面有个人影,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
她走过轿车旁边的时候,车窗降下来。
“宋小姐。”
宋欣停住脚步,把念念往身边拉了拉。念念仰着头看她,小手攥紧了她的手指。
车里的男人还是昨天那个光头,只是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他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笑了笑,那个笑比昨天更冷。
“宋先生让我再带句话。”光头从车窗里递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宋欣没有接。光头也不在意,把信封翻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念念的幼儿园。照片上能看见大门和围墙,还有门口那条小路。念念每天早上从这里进去,下午从这里出来。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念念的手。
“宋先生说,念念这个幼儿园环境不错,老师也细心。”光头把照片放回信封,收回车里,“但你也知道,那种地方,人来人往的,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个闪失——”
“你敢。”
宋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可她咬住了嘴唇,下巴绷成一条线。念念在她身边仰着头,小声叫了一句“妈妈”。宋欣把她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
光头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咧了一下,像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宋先生让我提醒你,他说的话你好像没听进去。”他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只要你乖乖的,不来往不该来往的人,不说你不该说的话,念念就安安全全的。你妈也安安全全的。”
宋欣攥着念念的手,攥得很紧。念念的小手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小声说:“妈妈,你捏疼我了。”
她立刻松开手。可她马上又攥住了。她不能松开。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松开。
“话带到了。”光头把车窗升回去。发动之前,他从车窗缝里又补了一句,“宋先生还说,让你少往SY集团跑。下次他再看到你去那种地方,就不是带话了。”
车窗合上。黑色轿车驶入车流。
宋欣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的腿在发软,膝盖打着颤。可她没有倒。她蹲下来,把念念拉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妈妈,那个叔叔又来了?”念念的声音很小。
“嗯。”宋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为什么老是来?”
“因为……”宋欣张了张嘴,把脸埋在念念的头发里。她闻到念念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闻到她头发里残留的儿童洗发水的香味,闻到一个六岁小女孩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沾染过的味道。她的念念。她的命。
“念念,你听妈妈说。”她松开念念,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女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在抖,可她的声音很稳。“以后妈妈送你去幼儿园,放学妈妈第一个来接你。除了妈妈和陆薇阿姨,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不管谁给你东西,你都不要拿。知道吗?”
念念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一些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她感觉得到妈妈在怕。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宋欣的脸。
“妈妈,你别怕。念念不怕。”
宋欣看着女儿的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硬生生把它压了回去。她不能哭。念念在看着她。她是念念的墙。墙不能倒。
“走吧。”她站起来,牵起念念的手。
“妈妈,我们今天不上幼儿园吗?”
“上。”宋欣理了理念念的刘海,“妈妈送你去。”
她牵着念念往幼儿园的方向走。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路边的车、路边的人、路边的任何一个角落有什么不对劲。可今天她走在这条路上,觉得每一辆车都像那辆黑色轿车,每一个站在路边的人都像光头。她把念念的手攥得很紧,眼睛不停地扫着四周。
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她蹲下来,把念念的书包整理好。念念站在她面前,背着小书包,仰着头看她。
“妈妈,放学你来接我吗?”
“来。”宋欣把念念的衣领翻好,“妈妈第一个来。”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转身往大门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欣一眼。她站在走廊拐角,小脸从墙后面探出来,冲宋欣摆了摆手。然后她缩回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妈妈爱你。”宋欣说。
声音很轻,轻到念念可能已经听不见了。宋欣站在门口,看着念念消失的方向。她没有动。她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保安都看了她好几眼。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的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枚银戒指。光头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下次就不是带话了。”宋家在用她妈威胁她,现在又用念念威胁她。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可宋子安肇事那件事,如果她能找到证据——她攥着戒指的手指紧了紧。
她掏出手机,给陆薇发了一条消息。
“陆薇,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宋子安。他当年肇事之后,有没有被任何人目击过。我要证据。”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按下了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眼睛是干的。
念念在幼儿园里。念念是安全的。念念是她的命。
宋家拿念念威胁她。宋家以为她会被吓住。宋家不知道,他们踩了她的底线。六年前她忍了,因为母亲在他们手里。六年后她还在忍,因为念念。可她已经忍了六年。她忍了六年,什么都没有做。他们还是不放过她。
她走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拍。她看着巷口那个垃圾桶。昨天那只纸袋已经不在里面了,被收垃圾的人收走了。可那只纸袋的样子还在她脑子里。白色的纸袋,上面印着宋家的徽标。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指节发白。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程屿站在顾斯寒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
“顾爷,今天早上那辆车又来了。宋欣在巷口跟那个光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她把念念送去了幼儿园。她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
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咖啡已经凉了。
“幼儿园?”他的声音很平。
“对。那个光头给她看了什么东西。我让人放大了监控画面——是一张照片。念念的幼儿园。”
顾斯寒端着咖啡的手指收紧了。他转过身,看着程屿。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的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度。
“宋家拿孩子威胁她。”
“看样子是。”
顾斯寒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灰蒙蒙的城市。他想起念念在超市门口仰着头冲他笑的样子,想起她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问“叔叔你吃吗”。那个小女孩,六岁,先天性心脏病,住城中村,吃最便宜的挂面。她的外公在拿她威胁她的妈妈。
他知道宋家在用念念威胁宋欣。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能动。如果他出手护着宋欣,宋家就会知道顾斯寒在意她们。到时候,念念就不只是被拍照了。他们会动真格的。
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在发烫。
“幼儿园那边,安排人盯着。二十四小时。”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白。”
“别让宋家的人发现。”
“是。”
程屿转身出去了。顾斯寒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凉。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念念站在幼儿园门口冲宋欣挥手的样子。她还不知道有人在盯她的照片。她还不知道她的外公在拿她当筹码。她还不知道她有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爸爸,正在城市的另一端看着她。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玻璃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玻璃,在灰白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痕。
而此刻,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她把手机翻到陆薇的对话框,等她的回复。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吱呀响。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戒指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滚烫。
手机亮了。陆薇的回复到了:“给我三天。我去查。”
宋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谢谢。”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看着巷口。风很大,巷子里空荡荡的。她把窗帘重新拉好,攥了攥领口里的银戒指。
三天。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