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牵着念念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比赵婉上次来的时候那辆更小,更普通,但车牌号她认得,宋家的车。她的手指攥紧了念念的手。念念抬头看她,小声说:“妈妈,又有人来了?”
宋欣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念念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念念,等会儿不管谁跟你说话,都不要理。站在妈妈身后。”
念念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她的手指。
她们往单元门口走。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灰色夹克,光头,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宋欣认得他。宋国栋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以前在宋家的时候,他替宋国栋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男人走到单元门口,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宋小姐。”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铁,“宋先生让我带句话。”
宋欣停下脚步。她没有松开念念的手。念念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缩回去,把脸贴在宋欣的腿侧。
“说。”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宋欣没有接。他也没在意,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她。照片上是一扇窗户,城中村六层民房的顶楼,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她的窗户。她和念念的窗户。
“宋先生说,这窗户晚上拉不拉窗帘,他都能看见。”男人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你最近跑了不少医院。念念那个病,动手术要好多钱吧?”
宋欣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攥着念念的那只手在发紧。念念感觉到了,仰着头看她,小声叫了一声“妈妈”。
“宋先生让我问你一句话。”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昨天你去了SY集团。宋先生不太高兴。”
宋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很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去哪里,跟他没关系。”
“宋先生说,有关系。”男人盯着她,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顾斯寒那边,你最好离远点。他查宋家查得紧,你要是跟他走得太近——你妈那边,疗养院的设备老出故障,你也是知道的。”
宋欣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念念在她身后小声说:“妈妈,你捏疼我了。”
她立刻松开手,蹲下来,把念念搂进怀里。念念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她的脸贴着念念的头发,闭着眼。那个男人还在等她的回答。她睁开眼,把念念松开,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回去告诉宋国栋,”她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很稳,“我妈在疗养院里好好住着,我就安分守己。他不用派人来,也不用拍照片。我比谁都清楚,我妈的命在他手里。”
男人看着她。她没有低头。她站在单元门口,瘦削的肩膀绷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着。念念被她护在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行。”男人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前,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又补了一句:“宋先生还让我提醒你,顾斯寒那边,你最好离远点。”
“我说了。”宋欣打断他,“我比谁都清楚。”
男人看了她两秒。车窗升起来,黑色轿车发动,驶入车流。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宋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巷口拐角。念念从她身后探出头,仰着脸看她:“妈妈,那个叔叔是谁?他说外婆怎么了?”
宋欣蹲下来,把念念外套的拉链重新拉好。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她按得很紧,不让念念看出来。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干净得让她心碎。
“念念,”她的声音很稳,“外婆在生病,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养病。妈妈在想办法,等妈妈攒够了钱,就接外婆回来。”
“那外婆会好吗?”
“会好的。”宋欣理了理念念的刘海,“妈妈答应你,外婆会好的。”
念念点了点头,信了。她伸手摸了摸宋欣的脸:“妈妈,你脸好凉。”
宋欣笑了一下,站起来,牵起念念的手往楼上走。六楼,楼道漆黑一片,念念的小手在栏杆上摸了摸,缩回来,攥紧了妈妈的手指。
宋欣站在六楼走廊里,掏出钥匙。锁转了两圈才打开。念念先进去,跑到床边抱起兔子玩偶。宋欣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她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着楼下。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这扇窗。她拉上了窗帘。
念念在床上喊:“妈妈,我饿了。”
“妈妈给你煮面。”
她走到折叠桌前,拿起手机,给陆薇发了一条消息:“宋家的人来过了。还是拿我妈威胁我。我没事。念念也没事。”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蹲下来,额头抵着床沿。念念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兔子玩偶晃着小脚丫。宋欣回头看了她一眼,念念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宋欣的鼻子酸了一瞬。她站起来,走进小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过手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念念在床上喊:“妈妈,我饿了。”
“来了。”
她关上水,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攥着筷子,闭上眼。宋国栋知道了。他知道她去了SY集团,知道她跟顾斯寒有来往。他在警告她离顾斯寒远一点。可他不知道顾斯寒已经知道念念的存在了。他以为她还在乖乖听话。
她睁开眼,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她谁都没有怕。她只是把窗帘拉上了。她只是不想让念念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她只是把所有的害怕都咽进了肚子里。
而此刻,城中村巷口对面的一栋楼顶上,程屿放下望远镜,拨通了顾斯寒的号码。
“顾爷,宋家的人来过了。待了不到五分钟。宋欣回去之后把窗帘拉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盯住宋家的人。”顾斯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她妈在疗养院,宋国栋一直拿这个拿捏她。去查,查清楚林静到底在哪家疗养院。”
“明白。”
程屿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拉上窗帘的窗户。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楼顶的夜色里。
而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把面捞进碗里,端到念念面前。念念坐在床上吃面,吃得满嘴是油。宋欣坐在折叠桌前,低头吃自己那碗。窗帘拉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那辆车走了,也知道明天也许还会有别的车来。
她把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然后走到念念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脸。念念睡着了,呼吸平稳,小嘴微微张着。宋欣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戒指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滚烫。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内圈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寒”字。
她攥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汗把银圈浸得发亮。然后她松开手,把戒指塞回领口,站起来,拉灭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念念在她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手臂上。宋欣握着念念的手,闭着眼。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吱呀响。她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嘴唇贴着女儿的头发。
“念念,妈妈在。”
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巷口那辆车会经常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宋国栋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那扇拉上的窗帘,挡得住他的视线,挡不住他的威胁。她闭上眼,把念念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