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吃了半碗就困了。宋欣把她塞进被子里，回到折叠桌前，手撑着桌沿站了很久。手指还在抖。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顾斯寒蹲在念念面前的样子。他看了念念很久，那个眼神，她在找念念身上像谁的地方。
他看到了。念念的眼睛像他，鼻梁像他，下巴的弧度也像他。他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她翻了翻通讯录，停在沈墨的名字上。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拿出七万块。慈善基金走流程要两个月。陆薇那边也没钱了。她刚才站在巷口说了那些话，她说她自己想办法。她说得那么硬气，可此刻坐在折叠桌前，她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凑这七万块。
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宋欣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口对面那栋楼里亮着零星的灯。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把念念送到王婶那里。
“帮我看一天。”她说。
王婶接过念念的手，多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睡了。”宋欣蹲下来，把念念的围巾系好。念念仰着头看她：“妈妈你去哪儿？”宋欣理了理她的刘海：“妈妈去办点事。念念乖乖等妈妈回来。”念念点点头，跟着王婶进了早餐店。
宋欣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去慈善机构。她去了SY集团。
站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下面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一眼楼顶。阳光照在幕墙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走进旋转门，穿过大厅，走向电梯。前台拦住她，她说了三个字：“找顾斯寒。”前台打了电话，表情变了，放下电话朝她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程屿站在走廊里等她。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侧身让开。宋欣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顾斯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他握笔的手指停了一拍。
宋欣走到他办公桌前，站定。
“你昨天说，念念的手术费你可以给。”她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回去想了一夜。我来告诉你，不需要。”
顾斯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的毛边在阳光下很明显。头发扎得很随意，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些发白。可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不需要。”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很淡。
“对。”宋欣说，“念念的手术费，我会自己想办法。你不用打款，不用托人送钱，不用在背后安排。我宋欣这辈子欠过很多人，可我从来没有求过谁。这次也不会。”
顾斯寒放下笔，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滑到她攥着口袋的手指，又滑回她脸上。
“你拿什么凑？”他问。
“那是我的事。”
“宋欣。”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跑了一上午的慈善机构，填了一堆表格，被人当皮球踢来踢去。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欣的瞳孔缩了一下。可她没有退。
“你查我？”
“我没那么闲。”顾斯寒偏了偏头，“可这城市里，有什么事是查不到的？”
“那你应该也查到了，”宋欣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六年前就跟你没关系了。”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顾斯寒看着她，目光沉了一瞬。他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办公桌，隔着六年的恨和六年的沉默。
“你查我，羞辱我，让我跪在地上捡钱，我都忍了。”宋欣的声音开始发颤，可她咬住了字，“可你不能拿念念来拿捏我。她是我的命。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包括你。”
顾斯寒看着她。她的眼眶红透了，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站在他面前，瘦削的肩膀绷成一条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可她硬撑着没有弯。她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胸口。
他别开目光，偏过头去，下巴绷成一条直线。
“你走吧。”他说。
宋欣站了一拍，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斯寒。”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六年前的事，我对不起你。但念念没有对不起你。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顾斯寒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在发烫。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走到落地窗前。楼下，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旋转门里出来，站在街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马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的人流里。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微凉。他收回手，攥紧了拳头。明明满心恨意。可她消失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间被抽走了所有灯的屋子。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程屿的号码。
“医院那边。”他顿了一下，“她不会让我出的。你想办法，用基金会的名义。别让她知道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明白。”
顾斯寒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宋欣刚才说的话——“她是我的命。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包括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窗台上落着一片枯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他盯着那片叶子，想起昨天念念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的样子。草莓味的，糖球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她问他“叔叔你吃吗”。她一点都不怕他。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而此刻，公交车上，宋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着眼。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攥得很紧很紧。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城市很大，人很多，可她只有念念。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内圈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寒”字。然后她松开手，把戒指塞回领口，站起来，走向车门。
公交车到站了。宋欣下车，快步走向城中村。王婶的早餐店门口，念念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看见她，念念跳起来跑过来：“妈妈！”宋欣蹲下来把她抱住，搂得很紧。念念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妈妈你抱太紧了。”宋欣没有松手。她把脸埋在女儿肩膀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念念，看着女儿的眼睛。念念歪着头问她：“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宋欣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念念嘴角的饼干屑，“妈妈给你买了什么？”
“什么？”
宋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念念眼睛亮了，接过去撕开包装，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走吧，”宋欣站起来，牵起念念的手，“回家。”
她牵着念念往巷子里走。念念含着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宋欣跟在后面，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风吹起她细软的头发。她攥了攥念念的手，攥得很紧。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顾斯寒还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片枯叶被风吹走了，久到楼下的车流换了一波又一波。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收回手，把那枚印子攥进掌心里。
明明满心恨意。可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一间屋子所有的灯突然灭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