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病复诊约在周五上午。距离他在儿科走廊看到念念，已经过去了两天。
顾斯寒本不想来。药已经吃完了，胃也不怎么痛了。可程屿把预约单放在他办公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医生说必须复查”。他把纸条揉成团扔了，可最后还是来了。车停在医院停车场，他从地下通道直接上了三楼消化内科。做完检查，医生开了药，叮嘱他少喝酒、按时吃饭。他点头，一句都没多说。
从诊室出来，他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经过儿科病区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了一些。他没有停，也没有偏头。他只是往前走。
“顾先生。”
顾斯寒停下脚步，转过头。沈墨站在儿科走廊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像是刚从诊室出来。他看见顾斯寒，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沈医生。”顾斯寒的声音很淡。
“复查胃病？”沈墨问。
“嗯。”
沈墨点了点头，像是要走了。可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顾斯寒。那个眼神很平静，和平时看诊时没什么区别。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念念的手术定在下周三。”
顾斯寒没有接话。
“费用已经到账了。基金会拨的。”沈墨看着他，“但我想你应该知道，那笔钱她妈妈凑了很久。她凑了两万三。剩下的七万七，她跑了慈善机构、社区、妇联，填了一摞表格，没有一个能在下周三之前把钱批下来。”
顾斯寒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她一天打三份工。早餐店帮厨、便利店收银、夜总会驻唱。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沈墨的声音很平，“这些事，你知道吗？”
“跟我没关系。”
沈墨看着他。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声。沈墨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开口。
“她六年前从宋家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家人。她一个人挺着肚子找住处，一个人去医院产检。产检档案上写着‘营养极差’。她生念念的时候，身边只有她闺蜜一个人。”
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可他攥在口袋里的手，指节泛白。
“念念出生时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在ICU外面坐了一整夜。”沈墨顿了一下，“六年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求助过。一次都没有。”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顾斯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因为你站在包间里让她喝酒的时候，她白天刚在医院守了念念一整夜。你让她蹲在地上捡钱的时候，她口袋里装着念念的住院缴费单。你让她摘戒指的时候，她脖子上那根红绳是她从六年前留到现在的唯一一件旧物。”
顾斯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冷意。“沈医生，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念念的主治医生。我认识她三年了。”沈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关于孩子父亲的事。每次我问起，她只说‘过世了’。她要是想用孩子来要挟你，六年前就来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顾斯寒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
“六年前她站在法庭上指证我的时候，没有想过我公不公平。”
“六年前的事我不知道。”沈墨的声音很稳，“可我知道她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顾先生，我不是来劝你原谅她的。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真相之后再决定恨不恨她。”
他从病历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走廊旁边的窗台上，用病历压住。那是一张缴费凭证的复印件。
“念念上次住院的费用明细。”他说，“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他转过身，往儿科病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周三念念手术。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但如果你来，别让她看见你。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笔钱是你出的。”
他走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顾斯寒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张缴费凭证。他没有走过去。可他也没有移开目光。缴费凭证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清，可他看得见最上面那行——“宋念，六岁，先天性心脏病。”
他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他没有拿走那张纸，也没有扔掉。他只是走进电梯，按下了楼层。门合上的时候，他攥在口袋里的拳头依然没有松开。
而此刻，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正蹲在折叠桌前，把念念下周住院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衣服、毛巾、兔子玩偶、绘本。她把那枚银戒指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内圈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寒”字。
念念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歪着头看她。“妈妈，我下周做手术，那个好看叔叔会来吗？”
宋欣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哪个好看叔叔？”
“就是那个眼睛黑黑的叔叔。”念念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我在医院见过他。他站在走廊拐角那里，看了我好久。我以为他会过来跟我说话，可他后来走了。”
宋欣抬起头，看着念念。念念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干干净净的，等着她回答。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枚银戒指。
“念念，”她的声音很稳，“那个叔叔有他自己的事。他不会来的。”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兔子玩偶。宋欣低下头，把戒指重新穿好，塞回领口。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拉上拉链。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可她没有看窗外。她只是坐在床边，把念念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念念的小手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胸口。
“妈妈，你心跳好快。”
“嗯。”
“你是不是害怕？”
宋欣闭上眼。“不怕。妈妈不怕。”
她把念念搂得更紧了一些。而此刻，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入城市的主干道。顾斯寒靠在后座，闭着眼。沈墨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她在包间里喝酒的时候，刚在医院守了念念一整夜。”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念念那句话——“那个好看叔叔会来吗？”
他不知道她会问。他不知道她记得他。他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念念还站在走廊里等过他。他攥紧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膝盖，在裤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