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斯寒在应酬桌上被程屿扶了出来。
凌晨两点的酒店门口，风很凉。他弯着腰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捂着胃，脸色白得像纸。程屿把他扶进后座，油门踩到底往医院赶。急诊科的值班医生认得他，赶紧安排做了检查。急性胃黏膜损伤，伴随轻微出血。医生开了药，叮嘱至少三天不能碰酒，最好住院观察一天。顾斯寒靠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淌，胃里的灼烧感慢慢退了一些。可他睡不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全是工作消息，他一条都没看。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程屿前几天说的那些话——“她一个人扛了六年。”“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图什么。”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白得刺眼。他想起念念在超市门口仰着头冲他笑的样子。想起她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想起宋欣在巷口说“跟你没关系”时，眼眶红着却没有掉一滴眼泪。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冰凉的床单。
下午的时候，药吊完了。程屿去拿药，他一个人坐在观察室的床边穿外套。胃里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早上好多了。他站起来，往急诊大厅走。经过儿科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走廊尽头，宋欣蹲在地上，给念念整理外套的拉链。念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小脚悬在椅子边沿，晃来晃去。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正低着头认真看上面的图案。宋欣把她的拉链拉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念念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
顾斯寒站在拐角处，没有动。
他离她们大约二十步远。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孩子的家长，有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有拿着化验单匆匆走过的人。可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两个人。宋欣瘦了很多，蹲在地上的时候，外套的下摆几乎拖到了地面。念念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的脸色比上次在超市门口看到的时候更苍白了一些，嘴唇颜色也浅。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黑亮黑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
他看见念念仰起脸冲宋欣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浅，可它像一把刀，扎进他胸口。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弯着，露出一颗小虎牙。他在照片里看过她笑，在超市门口看过她笑，可这一张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穿着一件袖子太长盖住手背的羽绒服，脸色苍白，嘴唇颜色浅浅的——这张脸和她妈妈十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拐角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着拳头。
胃里忽然一阵绞痛。他弯下腰，一只手撑住墙壁。额头又渗出一层冷汗。他闭着眼，等那阵痛过去。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走廊尽头已经空了。宋欣和念念消失了。他站直身体，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儿科诊室的门关着，护士站里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她们进了诊室。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可以走过去，推开那扇门。他可以站在念念面前，蹲下来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可以说他是来看病的，碰巧路过。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没有动。
他想起宋欣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她是我的命。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包括你。”她说“包括你”的时候，眼眶红透了，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站在他面前，瘦削的肩膀绷成一条线。她不要他的钱。她不要他的任何东西。她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护士从他身边经过，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往急诊大厅的出口走。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听见一个护士在跟同事说话：“那个小女孩又来了，就是那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她妈妈每次都一个人带她来。上次沈医生还帮她申请了救助基金。”
顾斯寒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出急诊大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凉，吹得他风衣的下摆翻起来。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种痛和刚才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他分得清。
程屿把车开到门口，下车给他开门。“顾爷，回公司还是回家？”
顾斯寒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大厅的方向。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儿科走廊的入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回公司。”
车子发动了。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手术费那边，进度？”
“今天已经到账了。基金会直接拨的，不用走个人账户。”
“别让她知道。”
“明白。”
他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子驶过一站又一站，城市在窗外掠过。他脑子里全是念念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晃小脚丫的样子。她仰起脸冲宋欣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掌心的旧伤疤贴着膝盖，在裤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
而此刻，儿科诊室里，宋欣正抱着念念坐在凳子上。沈墨看完检查结果，合上病历本。“手术定在下周三。”他抬起头看着宋欣，“费用那边，基金会批了。你不用再操心了。”
宋欣愣了一下。“批了多少？”
“全额。”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沈墨已经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字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宋欣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念念的手攥在掌心里。念念仰着头问她：“妈妈，我下周三做手术吗？”
“嗯。”
“做完就能跑步了？”
“能。”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宋欣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闭着眼。沈墨没有说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也没有问。可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穿着深色风衣，站在儿科走廊的拐角处，看了她们很久。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的错觉。她把念念搂得更紧了一些。
而此刻，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入城市的主干道。顾斯寒靠在后座，闭着眼。胃里的灼烧感又回来了，可他没有管。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念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晃着小脚丫，仰起脸冲宋欣笑。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弯成两道月牙。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