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宋欣每天送念念去幼儿园,每晚去夜总会唱到凌晨,走四十分钟夜路回家。那辆黑色轿车每天准时出现在巷口,光头男人隔天来一次。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发条,每一秒都走得艰难。
周四下午,她带念念去社区医院复查。
沈墨看了彩超结果,眉头皱得很紧:“恢复得不错,但术前检查不能再拖了。下周必须住院。”宋欣点了点头,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念念坐在诊室的凳子上晃着小脚丫,手里攥着沈墨刚才给的一颗水果糖,仰着头问:“沈医生,我做完手术就能跑步了吗?”沈墨蹲下来和她平视,笑了笑:“能。跑得比谁都快。”
宋欣带着念念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很凉,她把念念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念念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经过公交站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地上的一张纸。宋欣凑过去一看,是一张被人撕下来的杂志广告。彩页上印着一张男人的照片,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照片拍得很清晰,男人的侧脸棱角分明,眉毛很浓,眼睛很黑。
顾斯寒。
宋欣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一把把念念拉起来,伸手去捡那张纸。她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最深处。念念仰着头问她:“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呀?”
宋欣没有回答。她攥着念念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念念又喊了一声“妈妈你捏疼我了”。
“念念,走吧,公交车来了。”
她牵着念念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念念坐在她旁边,晃着小脚丫。车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宋欣把那张折起来的广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掌心里。她没有看它,只是攥着。攥得很紧很紧,直到纸边扎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念念靠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妈妈,那个叔叔我见过。”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他的眼睛黑黑的,跟我的一样。”念念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说,“我在超市门口见过他。他还蹲下来看我。妈妈你记得吗?他还给我说过话。”
宋欣闭上眼。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他蹲下来和念念平视,看了念念很久,那个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你女儿长得挺好看”。他出巷口的时候说“她爸爸呢?又死了”。他是那个恨了妈妈六年的人。可他也是念念的爸爸。念念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叔叔长得好看,眼睛黑黑的,蹲下来看过她。
“妈妈,他叫什么名字呀?”
宋欣睁开眼,看着窗外。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
“念念,”她的声音很稳,“那个叔叔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人。但妈妈跟他很久没联系了。你不用记住他。”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戳了戳宋欣的口袋,那张折起来的广告纸就在里面。“那他叫什么名字呀?你还没告诉我。”
宋欣张了张嘴。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出那个名字,因为她怕念念记住之后,会在某一天,站在某个人面前,天真地问出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念念,你听妈妈说。”她把念念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那个叔叔跟妈妈没关系了。你不用记住他。你只要记住,妈妈在你身边。”
念念看着她的眼睛。她看了很久,久到宋欣差点以为她会继续追问。可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拉着宋欣的手说:“妈妈,我长大了想找一个像那个叔叔一样好看的人。”
宋欣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
“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好看。”念念把脸埋在她胳膊上,声音闷闷的,“而且我觉得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宋欣闭上眼。念念不知道那个叔叔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见过的那个叔叔从来不笑。他的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从来都不是笑。可她不知道。她只是看了一张照片,就记住了那张脸。她记住了那双黑黑的眼睛,那个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记住了那个在超市门口蹲下来看她很久的叔叔。她记住了那个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问他“叔叔你吃吗”的叔叔。她记住了那个叔叔。
公交车到站了。宋欣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脸:“念念,到家了。”念念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跟着她下车。
她牵着念念往城中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看着她。她攥紧了念念的手,走进巷子。上楼,六楼,掏钥匙,开门。念念先进去,跑到床边抱起兔子玩偶。宋欣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她站在窗边,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巷口空荡荡的。她拉上窗帘,转过身。
念念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仰着头看她:“妈妈,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来着?你还没告诉我呢。”
宋欣站在窗帘旁边,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她张了张嘴。念念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答。那个孩子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晃着小脚丫,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想知道一个名字。
“念念,”宋欣走到床边坐下,把念念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个叔叔的名字,妈妈不记得了。”
念念歪了歪头:“妈妈你记性真差。”
宋欣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漂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她把念念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闭着眼。那张广告纸还攥在她掌心里,攥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她把念念的手放进被子里,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念念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妈妈,那个叔叔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你下次见到他,帮我告诉他。”
宋欣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念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念念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小嘴微微张着。宋欣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个歪着头打量人的弧度。她把手伸进领口,攥住那枚银戒指。戒指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滚烫。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攥着手机。他不知道有人在公交站捡到了一张他的照片。他不知道念念记住了一双和他一样黑的眼睛。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说“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他只知道念念的手术费还差五万。而宋欣,一分钱都没有找他。
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医院那边,她有没有再去复查?”
程屿秒回:“周四下午去过。沈墨说下周必须住院。”
顾斯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玻璃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冰冷的玻璃。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念念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的样子。草莓味的,糖球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她问他“叔叔你吃吗”。她一点都不怕他。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歪着头打量他。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越来越暗,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