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屿没有睡着。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天还没亮就起了床。他坐在车里，把那些材料重新翻了一遍。这些东西他看了不止一次，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不对劲。宋家突然来找宋欣的麻烦，夜总会那边接到了“上面”的电话，幼儿园被人拍了照。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宋欣拴得死死的。
他翻开第一页。宋欣六年前离开宋家，先后在便利店、餐厅、服装厂打工。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便利店老板说她“话少，手脚麻利，从不迟到早退”。餐厅领班说她“从来不跟同事聊天，下班就走”。服装厂工头说她“手巧，计件做得快，就是脸色不太好”。这些话拼在一起，程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瘦削，沉默，独来独往。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任何人。她只需要钱。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社区医院的产检档案。程屿通过一个熟人拿到了这份档案。上面写得很简单：宋欣，二十四岁，单亲。产检次数比正常孕妇少了将近一半。医生备注了四个字：营养极差。
程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独自怀孕，营养不良。她没有丈夫，没有家人，只有一个陆薇偶尔来看看她。她一个人扛过了孕期，扛过了念念的出生，扛过了念念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扛过了这六年的每一天。
他翻到第三页。这些年来接触过宋欣的人，对她的评价惊人地一致——她从不跟任何人深交，从不跟任何人诉苦，从不跟任何人求助。她换过十几份工作，没有跟任何一个同事保持联系。她唯一的社交圈就是陆薇和念念。六年，两千多个日夜，她一个人。
程屿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车窗外，城中村的巷口开始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推车出来了，上班的人匆匆走过。一切都很平常。可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她要是想用孩子换钱，六年前就换了。她要是想拿真相敲诈宋家，也早就敲了。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一个人咬着牙，把念念拉扯到了六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顾斯寒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说。”
“顾爷，我整理了一下宋欣这些年的记录。”程屿顿了一下，“她换了十几份工作，每一份都是自己辞的。她没有欠过任何人的钱，没有跟任何人有过纠纷，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她只是不停地换地方，像在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还有，”程屿翻着材料，“她产检的档案上写着‘营养极差’。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独自怀孕，营养不良。她这六年没有跟任何人求助过。一次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顾斯寒的声音很平。
程屿深吸一口气：“她要是想用孩子换钱，六年前就换了。她要是想拿真相敲诈宋家，也早就敲了。顾爷，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一个人扛了六年。我想不通。我想不通她图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得让程屿以为断线了。他等了几秒，刚要开口，顾斯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她图什么，跟我没关系。”
“顾爷——”
“她六年前在法庭上指证我，我坐了三年牢。”顾斯寒的声音冷得像铁，“她那天晚上在我怀里，第二天就站上了证人席。她图什么，重要吗？”
程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我知道了。”
“盯好宋家的人。其他事，不用你管。”
电话挂了。程屿攥着手机，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那条窄巷，巷子尽头那栋六层民房的顶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可他知道那间屋子里，宋欣正在给念念准备早饭，念念正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晃着小脚丫。她们吃的是最便宜的挂面，住的是漏风的旧房子。她们的日子，是顾斯寒从来没有过过的日子。
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顾斯寒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程屿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他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在法庭上指证你，你坐了三年牢。另一个说：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什么都没有做。
他想起念念把棒棒糖举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吃吗”。那个孩子，六岁，先天性心脏病，吃最便宜的挂面。她的妈妈，一个人扛了六年，从来没有求助过任何人。他睁开眼，把第二个声音压回去。可那个声音压不死，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翻到程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继续查。查清楚她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他看着楼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楼宇，想到其中一栋破旧的六层民房，顶楼那间漏风的出租屋。他闭上眼。程屿说的那些话又浮上来。“她没有用念念来找过你。一次都没有。”他攥紧了拳头。掌心的旧伤疤在发烫。
他拿起手机，又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宋家那边，盯紧。宋欣那边，也盯紧。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风很大，吹得玻璃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铅灰，像要压下来。
而此刻，城中村六楼那间出租屋里，宋欣正蹲在折叠桌前，把念念的药分装进小盒子里。念念坐在床上吃面，吃得满嘴是油。
“妈妈，我今天能不去幼儿园吗？”念念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宋欣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行。妈妈要去上班。你乖乖去幼儿园。”
念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宋欣把药盒盖好，放进包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细窄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巷口空荡荡的，那辆黑色轿车不在。可她知道，那辆车还会来的。她拉上窗帘，转过身，帮念念擦了擦嘴。
“走吧，”她蹲下来，把念念的书包整理好，“妈妈送你去幼儿园。”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背起小书包。宋欣牵起她的手，推开门，下楼。楼道里很暗，念念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走到巷口的时候，宋欣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不管程屿查到了什么，不管顾斯寒会怎么想，不管宋家还要怎么逼她。她只有一件事要做。念念的手术。七万块。她还差五万。她能凑到。
她牵着念念往幼儿园的方向走，脚步很稳。而此刻，SY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顾斯寒还站在那里。他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脑子里全是程屿刚才说的那句话——“她一个人扛了六年。”他攥紧拳头，掌心的旧伤疤贴着冰冷的玻璃。他闭上眼。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像要下雨。
